第84章 无声的浸染(2/2)

清苑县的王知县,是个典型的滑吏,对朝廷新政态度暧昧。韩承抵达后,并不急于展开勘测,而是先备了份不算贵重却颇合时宜的土仪,拜会了王知县,绝口不提铁路,只说是“奉衙门差遣,来地方学习考察”。

随后几日,他带着队员,拿着格物院最新绘制的、带有等高线和精确比例的地形图,走访了县里的几位乡绅,尤其是那些拥有大片山地、石料质量上乘的富户。他不再空谈《通则》大义,而是拿着地图,为他们指点:“若铁路修通,贵府的青石料,三日便可抵京城码头,运费不及如今三成。若能在附近设一加工场,制成石磨、石碾,甚至建筑石料,销路何止倍增?”

他又拜访了县里几家经营土产的山货行,为他们计算铁路运输能节省的时间和成本,描绘着南北货殖快速流通带来的商机。

起初,乡绅和商贾们还将信将疑。但当韩承拿出西山矿运支线通车后的详细运营数据和效益对比表,尤其是那些实实在在的成本下降和利润增长的数字时,许多人的眼神变了。

利益,是最好的说服剂。

数日后,当韩承的勘测队正式开始工作时,遇到的阻力出乎意料的小。王知县态度依旧含糊,却也不再暗中使绊子。甚至有几位得了“指点”的乡绅,主动派人帮忙引导,协调与村民的关系。他们未必真心拥护铁路,但他们看到了其中蕴含的、触手可及的利益。

韩承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队员们顺利地在预定线路上打下标记,对身边的副手低声道:“看到了吗?有时候,一把算盘,比一纸公文,甚至一把钢刀,还要管用。林大人和沈夫人要立的,不只是铁轨,更是一套新的‘利’之规则。我们这些人,就是把这套规则,一点点铺到地里去的人。”

京城,林昭的案头,除了各地稽查队按例送回的勘测报告和问题汇总,也开始出现一些新的东西。

一份来自保定清苑的文书,并非韩承的正式报告,而是一封私信式的汇报,详细描述了他是如何利用经济利益说服地方乡绅,从而减少勘测阻力的过程。信中,韩承还附上了几位主要乡绅对铁路货运的初步需求和期望运价的调查记录。

另一份来自西山格物书院的文书,则是沈云漪整理的一份《各地常见阻挠手段及技术性应对策略汇总(初稿)》,里面罗列了从水源风水之争到土地权属模糊等十几种常见问题,并附上了格物院研究出的,或通过图纸解释、或通过路线微调、或通过简易检测工具进行澄清的具体方法。文字朴实,却极具操作性。

林昭仔细阅读着这些文书,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欣慰的笑容。他看到了在朝堂争斗和强硬推行之外,另一种更持久、更深入的力量正在生长。这种力量,源于技术的精确,源于利益的共识,源于底层执行者的智慧。

他对侍立一旁的孙幕僚道:“将这些文书,特别是韩承的那份和沈夫人的这份汇总,抄录若干份,分发给各地稽查队,让他们参考学习。告诉下面的人,遇事不必一味硬顶,要多动脑筋,多想办法,要将《通则》的‘理’,与地方的‘利’结合起来。”

“是,大人。”孙幕僚也感到一丝振奋,“看来,这星星之火,已不止一处了。”

林昭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夏日景象,轻声道:“是啊,火种已散出去了。它们或许微弱,或许分散,但它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啃噬着旧的壁垒。这比一场朝堂大胜,更让人看到希望。”

他仿佛看到,无数个像周铁鹰、韩承、石柱、陈芸那样的人,在帝国的各个角落,用着不同的方式,或刚或柔,或凭借技术,或依托算计,执着地铺设着那条通往未来的钢铁轨迹。他们每一个人都如此微小,如同沧海一粟,时代洪流中的一点浮萍,但正是这无数微小的努力,这有限生命中迸发的不屈、勇敢与智慧,正汇聚成渐渐明亮的光点,终将照亮前路,无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