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潮头初涌(2/2)
他言辞犀利,毫不退让。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一丝软弱,都会被对方无限放大。
“好了。”皇帝微微摆了摆手,止住了还想争辩的官员,“临清乱事,着山东巡抚妥善处置,安抚流民,弹压首恶。铁路之事,关乎国策,不可因噎废食。林昭,安抚漕工之事,你要用心去办,莫要再激起事端。”
皇帝的表态,依旧是一种勉强的平衡。既没有否定铁路,也没有全力支持林昭,只是将皮球踢回了山东和地方。
然而,就在朝议即将结束时,一直沉默的齐王朱翊钧,忽然出列,含笑道:“陛下,臣弟有本奏。”
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这位近来颇为活跃的亲王身上。
“皇兄,林大人为国操劳,革新弊政,其心可嘉。然,临清之事,亦足以为戒。铁路之利,在于物畅其流,然其兴建,确也触动诸多旧业。臣弟以为,堵不如疏。既然漕运渐废,何不借此机会,大力开拓海贸?听闻福建沿海,近年民间私船往来南洋、东瀛者甚众,获利颇丰。若朝廷能效仿前朝,有限度地重开海禁,设市舶司管理,则东南货殖可循海路北上,至天津或登莱,再由铁路转运入京。如此,海陆并举,既可弥补漕运之缺,亦可开辟新的税源,更可安置部分失业漕工转为船工、水手,实乃一举多得之策。”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似乎是在为朝廷排忧解难,又巧妙地避开了直接支持林昭,反而将议题引向了“开海禁”。
林昭心中猛地一沉。齐王此议,看似高明,实则包藏祸心。开海禁牵扯极广,涉及东南沿海错综复杂的士绅、海商、甚至海盗集团利益,以及朝中根深蒂固的“禁海”派势力,绝非易事。更重要的是,齐王在此刻提出此议,分明是想将水搅浑,转移对铁路问题的焦点,甚至可能想借此将他林昭拖入另一个更复杂的政治漩涡。
果然,齐王话音刚落,便有不少官员出声附和,尤其是几位与东南海商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更是极力鼓吹开海之利。
朝堂上的风向,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皇帝揉了揉眉心,似乎对这等复杂议题感到厌倦:“海禁之事,容后再议。齐王所奏,交由户部、兵部会同内阁详议。”
退朝后,林昭心情沉重。齐王这一手,玩得漂亮。不仅展现了自己“心系社稷”的形象,还成功地将矛盾引向了别处。他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回到衙门,他立刻召来孙幕僚,吩咐道:“加紧查证‘兴隆铁坊’与齐王府的关联,要快!另外,密切关注东南沿海动向,尤其是与葡萄牙、西班牙等夷商往来密切的港口,看看齐王的人,是否在那里有所活动。”
“是!”孙幕僚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道:“大人,还有一事。西山格物院沈夫人派人送来口信,说……‘雏鸟已试翼,可察风云’。”
林昭目光一凝。“雏鸟”指的是格物书院培养的首批学员,以及他们参与研发的一些新项目。“试翼”意味着取得了关键进展。“察风云”……是预警!沈云漪一定是通过她的渠道,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动向,很可能与齐王,或者海上的威胁有关。
“备车,去西山。”林昭当机立断。
西山格物院,一间戒备森严的实验室内。
沈云漪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勾勒着大明海岸线的轮廓,以及主要港口、岛屿。几个年轻的格物书院学员(包括陈芸、石柱等人)正在沙盘上摆放着一些代表船只的模型。
“大人,您来了。”沈云漪见到林昭,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直接指向沙盘上福建泉州湾的位置,“根据我们近期收集到的,来自往来商船、以及书院在沿海设置的几个简易气象水文观测点传回的数据分析,过去三个月,在泉州外海活动的葡萄牙武装商船数量,增加了三成。而且,他们活动的范围,不再局限于传统的贸易航线,开始频繁靠近一些军事防区和水师驻地,进行测绘和窥探。”
她拿起一根细棍,指向另一个模型:“这是根据商船水手描述,复原的葡萄牙一种新型战舰的模型,相比以往见过的,船体更狭长,侧舷炮位更多。格物院船舶科初步研判,其航速和火力,可能已超越我大明水师主力福船。”
林昭盯着那小小的模型,眉头紧锁:“你的判断是?”
“试探。”沈云漪语气肯定,“他们在试探我们的海防虚实,也在等待时机。齐王殿下在朝堂上突然提出开海,绝非偶然。我怀疑,他与这些海外势力,或许已有接触。一旦朝廷内部因铁路、漕运等问题纷争不断,无暇他顾,或是……皇权更迭出现动荡,”她顿了顿,没有明说,但意思不言而喻,“这些海上豺狼,很可能会趁机扑上来,咬下一块肥肉。”
她指向沙盘上,长江入海口的位置:“这里,是我们利用铁路转运南方物资的关键节点,也是东南腹地的门户。若被外敌舰船封锁或侵入,后果不堪设想。”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学员们紧张的呼吸声。他们从沈云漪冷静的分析中,听到了金戈铁马的杀伐之音。
林昭深吸一口气,感到肩上的压力又重了千斤。朝堂内的暗箭,漕运引发的民乱,海上潜在的威胁,还有虎视眈眈的齐王……所有的矛盾,似乎都在这一刻交织、汇聚,酝酿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他看向沙盘上那蜿蜒的海岸线,又想起朝堂上齐王那看似温和的笑容,缓缓握紧了拳头。
潮头已初涌,山雨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