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星渊旧誓(2/2)

望江川下游,江面忽然起雾。雾色与三日前不同,呈极淡的幽蓝,雾里浮着星屑,星屑随潮涌动,像一条正在苏醒的星河。

江畔,新筑一座小小石亭,亭额无字,只悬一盏旧灯——灯火赤金,正是孟潮生三年前挂上的那盏。亭内,摆着一张乌木案,案上置两盏陶樽,樽中无酒,却盛着两汪清水,水面各浮一粒米,米呈赤金,与稻魂同色。

君无痕先到,负手立于亭柱旁,指尖轻敲柱面,声音轻得像风。

商清羽随后而至,墨蓝短袍在雾里泛起星辉,腰间“星钥”微鸣,像在与旧灯呼应。她未带随从,只捧一只尺许长的“星匣”,匣面裂痕纵横,与藏星室残卷如出一辙。

二人隔案对坐,一时无声。

风过,水面米粒轻旋,竟各自浮出一行小字——

君无痕那盏:稻魂归界。

商清羽那盏:星商归途。

字迹一闪即没,水面复归平静。

“帝主,”商清羽率先开口,声音清冷,“家祖托我传话——星渊阁愿以‘万界星图’为聘,换望江川十年通商之权。”

君无痕未答,只抬手,以指蘸水,在案面写下一字:

债。

商清羽指尖微紧,星匣轻响,似在抗议。她深吸一口气,又道:“若帝主嫌少,可再加‘星渊舟队’三成干股,每岁分红十万灵石。”

君无痕仍不答,只再写一字:

血。

商清羽沉默,半晌,忽而抬手,星匣开启——匣内并无珍宝,只有一枚极旧的铜钱,铜钱上“永和”二字已磨得模糊,却仍被一根红绳系着,绳色褪白,与阿苦脚踝那根,一模一样。

“帝主,”她声音低下去,“家祖说,您若念旧,当知此物。”

君无痕目光落在铜钱上,眼底昼夜交辉的异象忽地凝滞。他抬手,指尖轻触铜钱,红绳便自行解开,铜钱落在他掌心,发出“叮”一声轻响——

响声中,江面雾气忽地散去,露出江心那株稻魂。稻穗已完全金黄,穗尖却凝着一滴极小的血珠,血珠呈赤金,与铜钱同色。

君无痕垂眸,声音轻得像风:“当年立誓,以血为墨,以星为印。如今墨未干,印未毁,星渊却想以商贾之道,买断江潮?”

商清羽叩首,额心触地:“家祖自知理亏,故遣弟子前来,听凭帝主责罚。”

君无痕抬手,铜钱飞起,在空中化作一道极细的赤金线,线的一端系在稻魂穗尖,另一端,没入星匣裂痕。裂痕瞬合,匣面浮出一株稻影,稻影之下,压着一行新字——

“星渊阁,永为望江川舟子,不得擅价,不得擅离。”

字迹落定,星匣自行合拢,飞回商清羽怀中。她再叩首,声音微颤:“弟子领命。”

君无痕起身,蓝袍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褪色的旗。他抬手,以指为笔,在江面写下一行字——

“无痕元年七月十五,星渊旧誓,已践。”

字迹入水,江水便起潮。潮声初如低语,继而如鼓,最终如万军齐奔。潮头之上,无数星鲟跃出水面,鳞光与月光交辉,像一场迟到的流星雨。

潮声最盛时,君无痕已转身,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一条归途,又像一条去路。亭内,商清羽仍跪,指尖轻抚怀中星匣,匣内那枚铜钱,已化作一粒稻魂米,米上刻着极小的字——

“永和。”

……

【无痕元年·七月十五·夜】

望江川潮生,潮退,江畔稻浪起伏如初。石亭犹在,案上两盏陶樽已空,只余两粒赤金米,米上各映一轮满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