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其血玄黄(2/2)

当卫长风再次开口,声音已非人声,金属刀剑般重叠回荡,似从九幽最深处传来:“以众生为祭,恭请魔尊……法驾降临!”

他头顶那尊魔婴尖啸着离体而出,刹那间,一尊百余丈,顶天立地的庞大魔影遮蔽了堕龙渊上空。

那魔影面目不清,唯有一双漠然俯瞰世间的巨眼。

魔威如狱,席卷四方。

修为稍弱的筑基修士,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只凝视便使得眼神空洞,动作凝固,如同被无形寒冰封死,保持着最后的姿势僵立原地。

便是金丹期修士,亦感灵力运转如山,压力倍增,思绪迟缓,行动困难。

“哈哈……哈哈哈!”卫长风本体立于魔影之下,张开双臂。

“看见了吗?尔等蝼蚁!此乃超脱生死凌驾轮回的终极之力!喧嚣终将平息,躁动终归虚无!这才是朕赐予这污浊天地的最终秩序!”

“好个超脱生死!卫长风!这满地骸骨可曾得你半分恩典?这滔天血海可映出半点秩序?连檐下家雀都知衔泥筑巢,连洞中蝼蚁尚懂拖食哺雏。你倒把屠戮称作赏赐,将寂灭奉为慈悲,拿尸山血河装点你阎罗殿了!”

化召南挺身站出,剑指卫魔,显然是丝毫不惧。

卫长风大笑一声,目光一转,死死盯住化召南,以及后方部分心智已被侵蚀的弦月瑶池弟子身上。

他眼中黑芒一闪,神念游走——

“呃——”化召南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痛苦咆哮来,眼中最后一丝清明被彻底吞噬。

他转身,不管不顾地朝着最近的墨规与凌霜狂攻而去。

“化师兄!醒醒!”凌霜惊骇交加,一边勉力挥动水云锏格挡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一边急声呼唤道。

精心构筑的三奇六仪剑阵,因这内部骤生的剧变,瞬间告破。

几人站位迷茫,面对状若疯魔却曾是并肩战友的化召南,墨规与裴玦等人投鼠忌器,剑招束手束脚,只能被动防御,一时间险象环生,阵脚大乱。

“他已入魔了!杀了他!快杀了他!”有惊恐的弟子失声尖叫。

化召南却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剑势愈发癫狂。然而,在他那被疯狂充斥的眼眸最深处,属于他自身意志的挣扎如同风中残烛,始终未曾彻底熄灭。

他的目光偶尔会穿透眼前的敌人,茫然地扫过虚空,仿佛在寻觅某个早已逝去却让他魂牵梦萦的倩影。

“化召南!”墨规厉喝一声,瞬间插入两人之间。森寒弧光一斩,精准地架住了化召南劈向凌霜头顶的一剑。

“看清楚!她是凌霜!你现在连自己人也要杀吗!”

化召南那血红的眼中似乎闪过迷茫,但下一刻,更浓烈的魔气从他体内涌出,将那丝迷茫彻底吞噬殆尽。

墨规刚松一口气,却见其剑势陡然一变,弃了凌霜,转而朝向墨规发动了攻势。

“他被控制了!尽力制住他!”云清正在阵眼核心看得分明,急声传音,但她此刻需全力维持大阵对抗魔婴,暂时无法分身。

墨规心中一沉,知道言语已无用。

化召南却似完全失了心智。瑶池剑法本以轻灵绵长见长,此刻在他手中却只有最纯粹的杀意。剑剑不离墨规要害,魔气纵横,逼得墨规不得不全力应对。

两人剑光交错,身影翻飞。

“召南!!尔曾言瑶池月华,皎皎不灭,而今竟要亲手蒙尘玷玉吗?”

剑势骤变,墨规以剑脊拍开袭向肋下的杀招,衣袂翻飞间继续喝道:“苏师妹以身为祭,守的不是这具行尸走肉,是瑶池千年道统!是众生仰望的明月!”

化召南身形剧震,剑招忽乱,魔气在他七窍间翻涌挣扎,竟映得那张清癯面容显出片刻澄澈——恰似月破云海,雪映寒潭。

“死者已矣,生者当继!你今日若沉沦魔障,岂非令苏师妹芳魂永锢忘川?令瑶池列祖毕生坚守化作笑谈!”

然而,卫长风岂会让他轻易挣脱掌控?

远在魔婴之下的卫长风冷哼一声,眼中黑光一闪,更强的魔神意志隔空灌注!

化召南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嚎,眼中刚刚浮现的挣扎瞬间淹没。他猛地甩头,仿佛要摆脱脑中的声音,竟不再理会墨规的纠缠,身形一折,朝着正在全力维持阵法的云清正猛扑过去。

“化召南!”

墨规大惊,岂容他干扰云清正。这一次,他不再留手,剑势沉重,杀招迭出,剑气纵横,死死缠住化召南。

“挡我者……死!”

化召南声音嘶哑扭曲,瑶池长剑与他心神相连,此刻却成了魔念的延伸,剑光泼洒,好生惨烈。

两人以快打快,剑刃碰撞的火星四溅,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这场昔日战友间的搏杀,充满了无奈与悲怆。墨规的剑,承载着守护同伴的责任;化召南的剑,则背负着无法自主的痛苦。

就在两人缠斗至最激烈处,化召南一剑震开墨规,中门微露破绽。墨规正欲趁势强攻,却见化召南眼中那翻涌的血色深处却涌上神智。

他死死盯着墨规,那双眼眸,此刻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不甘。

“动手!!!”

这一声,是清醒的请求,是求死以全节,是求死以护友。

他宁愿干干净净地死在战友剑下,也绝不愿沦为魔物,将手中之剑指向更多无辜之人。

无数过往画面纷至沓来——弦月瑶池外,两人月下对酌,笑谈剑道,共论天下;也曾因理念相争,面红耳赤,却又互相搀扶着去找酒喝;他醉后曾拍着胸脯对化召南说,待他日扫平魔氛,定要喝他与苏望晴的喜酒……那些鲜活带着酒香与剑鸣的记忆,此刻化作万钧重担。

“化长老……”墨规虎目瞬间赤红,热泪盈满眼眶。

他知道,此刻的仁慈,才是对化召南最大的残忍与侮辱。成全他的忠义,送他尊严地离去,是唯一的选择。

“走好!”

墨规发出一声悲啸,不再犹豫,往生剑光大盛——

再睁开眼,眼前之人却已用胸膛抵住。

化召南低头,看了看透胸而过的剑尖,又缓缓抬起头,望向墨规。

他张了张嘴,似乎最后想对墨规,或者对那早已逝去的师妹,说些什么。但最终只化作一缕笑容,乌黑的血迹从他嘴角缓缓滑落。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身体向前软倒。

墨规猛地抽出长剑,任由化召南的身体无力地跌落尘埃。他持剑的手,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剑尖滴落的,分不清是化召南的血,还是他自己心中淌出的泪。

风,似乎也在这一刻凝滞,为这悲壮的抉择而默哀。

凌沧海这会儿也快是强弩之末,是真把自个儿当成了熬灯的油。

他十指死死抠住那面磬上。

你道这磬是凡物?深海寒玉雕的器,平日里抚上去温润似美人肌,此刻却在他掌中尖啸哀鸣,声浪化作有型,一潮催着一潮,死死抵住阵基上那不断蔓延的灰黑死气。

那死气也邪门,活物般蠕动着,专找缝隙钻咬上来。

他凌沧海坐镇碧波城几十载,什么风浪没见过?此刻却觉着一身修为、百于年苦修的灵力,都似泼在旱地上的水,滋滋响着就被吸干了。没了灵力便烧精血,精元一点一滴从心窍里榨出来。

“凌城主!阵基不稳!快收手!!”

云清正见他这般拼命的模样,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卫长风攻势更甚,将他们几人团团围攻,她也只能催动玉女诀罩起半围的冰壁来试图阻挡。

“定……住!”

凌沧海显然是不听。水行灵气被他强行聚拢,压进阵基,那光柱晃悠着,竟真被他这股劲儿暂时稳住,光华涨开,将逼近的灰黑死气逼退几分。

他却顾不上了。

脑子里浑浑噩噩,只有一个念头楔着。不能退……这阵基后面是风儿、霜儿……是碧波城日后千家万户的灯火。

偏偏这节骨眼上,那火魈托生的孽障燕离,立刻从阴沟里窜将出来。

但见他右掌赤红如烙铁,分明是投靠魔道后染上的阴毒火煞。

“凌老鬼!我燕某今日便去送你见阎罗王!”燕离一声怪笑,掌风呼啸而过。

凌沧海但觉背心一热,似被烧红的铁钎捅个对穿一般。他向前踉跄数步,喉头腥甜上涌,噗的一声,一口滚烫热血喷在古磬上。

他强撑着,一寸寸扭过脖颈,先瞥见燕离那张扭曲的狞笑脸,目光却不停,只越过他,死死钉在远处那一双正拼死杀来的儿女身上。

血沫子顺着花白胡须往下淌,他却发出阵闷雷似的笑声,越笑越响,震得燕离心头哆嗦:

“嗬嗬……哈哈哈!风儿!霜儿!我的好孩儿!”

“看真着了?这世道便是虎狼横行,鬼蜮当道!可爹这辈子,快意恩仇,对得起碧波城祖宗,更对得起你们那早走的娘!”

“爹……没辜负她所托。把你们拉扯大了,成了器……爹这就去寻她说道说道……爹走啦!莫念!我与你娘……生生世世,念着你们,守着你们——!”

话音未落,他周身残存灵力轰然炸开,化作一圈柔韧蓝光,将扑上来想剁他头颅的燕离嘭地推出去数丈远!

凌沧海已然气绝。

身躯却如礁石般兀自挺立,双目圆睁,嘴角竟还凝着一丝笑纹。风吹过他染血的袍袖,猎猎作响,仿佛还在守护着他舍不下的城池,和他心头那两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