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犹如莲华不箸水(2/2)

云清正摇摇头,依然稳稳的站定,看着他。

“你没权力剥夺众生的生的过程!即便其间充满苦乐酸甜,爱不得,忘不舍,恨别离……但这七情六欲,这喜怒哀乐,这贪婪,这欲望,这所有的一切,才构成了活生生的人!有情者,才方为众生!”

云清正再抬头,对上的是墨规的眼睛。看他正在艰难地爬起来,拖着伤体,一点一点的朝她的方向挪动。

“这芸芸众生,熙熙攘攘,来去匆匆,恰似那林间蜉蝣,朝生暮死,亦如那江河奔流,不舍昼夜。生,是这天地偶然间呼出的一口气;死,是它终究要吸回去的一声息。这本就是一场有始有终的轮回。可你睁眼瞧瞧,这来与回之间,这呼与吸之内,藏着多少滚烫的人间烟火,多少挣不脱也舍不下的七情六欲,多少哭与笑、聚与散、得与失的交织纠缠。你说要那永恒的死寂,要那万物归墟的静止。你以为你抹去的是苦楚,是纷争,是这世道的腌臜与不堪?错了!”

云清正大笑到,周身光华更胜,灵气汇聚流转之处,草盛花开,氤氤氲氲,生机一片。

“你抹去的,是母亲怀抱婴孩时那一声满足的喟叹,是少年人初见天地时那一眼悸动的光华,是道侣携手并肩时掌心传递的温度,是凡人春种秋收时额角滴落的汗珠。你抹去的,是这滚滚红尘本身,是生命用尽全力燃烧、绽放、乃至凋零的全部意义!”

“你这静止,非是天之道,乃是死之道!是顽石之道!是枯木之道!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这运转,变化,生灭不息,才是这宇宙间最根本、最磅礴、最值得敬畏的大存在!”

“你逆天而行,妄图以一人之私,扼杀这天地间最壮阔的过程,你不是神,你是这天地间最大的贼罢了!”

可说到最后,云清正的声音反而低沉下去,带上了一丝怅惘。

她想起了不久前对裴玦说过的话。她说“只要结果,过程不重要”。

可过程真的不重要吗?她到底是在保护墨规,还是害怕与他共同面对这绝望的结局?

也罢,不是每个人在死之前,都能把所有问题都想明白的。

“清者,澄澈本心,不染尘埃;正者,恪守大道,虽死不移。以此清正之魂,涤荡魔氛,护佑苍生,吾道不孤!”

“冥顽不灵!既然你执意找死,本座便成全你!幽骸!寂灭!”

卫长风嘶吼着,身旁魔气翻涌,凝聚出两尊庞大的魔兽虚影。一尊名为幽骸,形似巨狮,却通体由森白骸骨构成,眼窝燃烧着碧绿鬼火,张口咆哮;另一尊名为寂灭,状如巨蟒,身躯虚幻不定,仿佛由纯粹的阴影构成,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雷动九天,蛰龙启渊!”

云清正不再多言,心念一动,三百二十四柄惊蛰剑冲天而起,循着周天星斗轨迹,布下了最终的惊蛰剑阵。

剑身雷光闪耀,引动星宿垂落的星力,在她头顶汇聚,她的身后,一个与她面容相似的法相缓缓凝聚,升腾而起。

剑阵与法相合力,雷光与死气纠缠,星辉与阴影湮灭,骸骨崩碎又重组,剑刃折断再凝聚。每一次交锋,都让空间震颤,让下方观战者心神摇曳。

云清正彻底放开了对自身生命力的掌控,她的神魂、意志、燃烧的一切,与这大阵完美融合。她即是这方天地的规则,是驱逐死寂的生机,是斩破黑暗的光明。

如同一阵风将池水吹皱。那三百二十四柄惊蛰剑霎时荡漾开来似乎不再是冰冷的法器,而是她决绝念头的具现,化作一道道雷光而去。

第一剑穿透其左肩时,卫长风脸上还凝着那抹癫狂的笑。随后是第二剑、第三剑……剑光越来越密,像春蚕吐丝,无声无息地将那百丈魔影裹进银色的茧里。

剑光如银鱼穿梭,将魔婴与卫长风的肉身钉死在虚空中。他那强横的肉身在蕴含了阵法终极威能和剑光下,如同被狂风暴雨蹂躏的破布,瞬间被洞穿了千百个窟窿,黑色的魔血尚未喷溅,就被至阳至刚的剑气蒸发殆尽。

这疯狂的穿刺,主要目的在于禁锢与逼迫。要将那依附于肉身,纠缠于魂魄的魔神本源,彻底逼出来。

“墨规!还差一柄!”

墨规趴在地上,血从嘴角不断往外淌。他看着剑光一次次洞穿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身影,心里空荡荡的。往生剑已碎,怎么办,还有什么可以……

这时他看见了那杆枪。

它就那么插在三步外的土地上,暗红色的枪缨连同那条腰穗在风中轻轻摇晃。

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等一个人来把它拔起。正是昔日百里桐持之纵横的寂魂枪。

墨规恍惚了一瞬,又像恍惚了很久。

是黄也还是百里桐。他无暇思索,为何神兵天降,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天意,是最后的机会。

“卫长风!!!”

他喉间爆出一声嘶哑的怒吼,不知从何处涌出的力气,猛地翻身弹起,一脚踢在枪杆之上。

寂魂应声弹起,如展翅孤鹰一般,被他布满伤痕的手牢牢握住。枪入手,一股冰冷而炽热的战意瞬间传遍全身。

人枪合一,开碑裂石,摧心碎骨。化作一道贯穿生死的暗红血芒。墨规将所有残存的力量,所有刻骨的恨尽数灌注于这一枪之中。

一往无前。

枪尖从卫长风前胸捅进去,后背出来。没有遇到丝毫阻碍,顺滑得不像话。他全身被扎成筛子,只留中门这一枪的位置。

卫长风死了。

然后他开始消散。从伤口开始,一点点化作飞灰。不过弹指间,原地只剩那杆寂魂枪还立着,枪尖上挑着一缕未散的黑气。

三百余柄惊蛰剑被云清正尽数召回,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要解决。

魔神的魂魄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被这致命一击彻底重创,再也无法依附,化作一团浓郁翻滚的黑气,被强行逼出了崩溃的肉身,暴露在天地之间。

而此刻,周天大阵在云清正的掌控下,已收缩至极,九宫与星宿光网层层叠叠,将这方空间彻底封锁。魔神魂魄左冲右突,却如同困兽,撞在光壁上激起阵阵涟漪,无处遁逃。

她身后那庞大的法天象地之相,寸寸碎裂,融入四面八方灵力之中,汇聚成一道道光。这光是混沌的色彩,蕴含着开天辟地之初的生机,汇聚成一道庞大的灵力洪流,被她一指引向魔神之处。

没了肉身实体,早晚要回到此处!

伏虎屠龙。

她抬手虚引,那八件曾是祸乱根源、此刻却将成为封印基石的法宝同朝拜君主般依次飞起,带着各色光华,投入那光圈之中。

然后,她用尽最后的力量,将那道由她一切所化的混沌之光,猛地向前一推。

做完这一切,云清正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轻轻叹了口气。

“墨规,”她转头,望向那个拄枪勉强站立,浑身浴血的男子。

“我要封阵了。”

这句话如同丧钟,敲碎了墨规最后的侥幸。他像是被惊雷劈中,猛地扔掉寂魂枪,踉跄着扑上前。

“云清正!!你万无一失的办法就是牺牲你自己来保全所有人吗?!那你呢?!你想过你自己吗?!你自己应该怎么办?”

看着他癫狂痛苦的模样,云清正自是不忍心。她死了痛快,要生者如何。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我今日之终焉,或许正是众生明日之开端,亦是我之道的延续。”

她甚至试图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那笑容在她的脸上,显得脆弱而美丽:“其实我打从一开始没太看上你。觉得你整日冷着张脸,活像谁欠了你几百灵石,看着就不近人情,规矩还多,可烦得很。还非要跟个幽魂似的,我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现在想想,我倒有点于心不忍了。”

“罢了罢了,你我缘分,大抵就到此为止了。他日啊,你就找个性情温婉、模样俏丽的姑娘共度余生吧。就当我……当我成功飞升上界,去做那逍遥自在的大乘期老祖去了。”

“云清正……你真蠢……”墨规看着她强装的笑颜,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云清正望着他满脸的泪痕,轻轻叹了口气:“别哭了。你这般模样,叫我如何心安理得?”

“你须知道,这命运的强悍之处就在于,当我站在此刻的境地,回头望去,发现想要抵达这此时此刻此处,那过程中的每一步,竟都不可增减一字。墨规,你信命吗?”

“我不知道何为命。我只知道,我的道,是手中的剑,是肩上的责,是心中认定的人。我想守护宗门,想光复幽冥,更想护你一世周全!可这天道,这世事……为何总是这般无常?!为何总要夺走我最珍视的东西?!”

“我知你有很多痛苦,究其根源,或许就在于总想让万事万物都朝着你心中预想的方向发展。但这世间,无常便是有常,太多东西,非你我能掌控。”

墨规看着她的周身丝丝缕缕的神魂点点飞出,愈发淡薄,它伸出手握紧她,想留她再久一点。

“我云清正,这一路走来,跌跌撞撞,看似总是慢了旁人一步。于是我便拼了命地去追,途中遇贵人,也得机缘,但也错过良多,放弃不少。不过,路只要一直走,始终会走到某个地方的。若是没能走到最初想去的那处……那么,此刻,此地,此身,便是我云清正认为最好的结局。”

云清正的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裴玦、中应、凌风、凌霜、洛倾漪……看着他们脸上无法抑制的悲恸。

“你们这样……我还真不放心,有点不舍得走了呢。”

墨规还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棉絮堵着。

“墨规……”

“仙盟当撤。首恶已诛,余者酌情处置,莫要多造杀孽。”

“各宗更需平衡,莫让一家独大。法宝分配,你幽冥宗……便执金刚印吧,以佛门至坚至正之气,镇守无渡崖,涤荡旧日阴霾……”

墨规听着,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

说人死之前,会把一辈子的事都想一遍。原来不是想想就够的,还要把身后事都安排妥当。

“别再住在地下了。又阴又冷。快带着宗内弟子和民众迁到上面来……多……晒晒太阳……”

说完这些,她仿佛了却了所有牵挂,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墨规,最终都化为一片温柔的澄净。她对着他,如同寻求港湾般,张开了双臂。

“辛苦你了……”

“等我。”

墨规脑中一片空白,唯有那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他疯了一般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即将彻底消散的光影拥抱过去。

他抱住了。

抱住的,却只是一具尚有余温,却再无丝毫生机,冰冷寂静的躯壳。

云清正静静地躺在他的臂弯里,双目轻阖,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他跪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中央,紧紧拥抱着这世间于他而言最重的珍宝,只觉得自己的魂魄,也随着怀中人的离去,被生生剜去,一同死在了这撕心裂肺的瞬间。

他墨规此生 一次次拼了命地想留住什么,最后留在怀里的,不过是一场大梦初醒后的空寂。

光点彻底散了。

天还是那片天,地还是那片地。只是这天地间,少了一个会对他笑、会对他恼、会站在他身前说“此非牺牲,乃无畏”的人。

他抱着那具渐渐冷去的身躯,跪在废墟中央。

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底下早生的华发。

原来人不是慢慢变老的,是在某一个瞬间,就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光雨终歇,天地同悲。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