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番外】归云(1/2)

无渡崖,云水椿生殿。

一百二十八载春秋,于凡人,是几番轮回,几度沧桑;于修士,亦足以令山河改易,故人星散。

殿内的寒气,依旧砭人肌骨,只是那抚琴的人,身影较往日更添了几分枯寂。

一百余载春秋易逝,李玄舟交予他的众生渡被他用特定的阵法与引魂灯维系在一起。如此日夜不休的用魂衣吊着。

起初,真的见了一些成效。

方圆百余里之内的灵气被尽数搅动吸纳过来,丝丝缕缕,星光点点。像是为了凝聚些什么一样,那段时间墨规几乎寸步不离。望着日渐聚多的碎片,甚至觉得真的看到了希望。

再后来,最开始的生机也没有了。

他不肯放弃。

这引魂灯终究是至宝,更是封印魔神的核心之一。

长久由幽冥宗这般借用,即便有金刚印坐镇调和,灯内那源自须弥山的纯正佛力也会渐渐损耗,需得重返本源,接受高僧的佛法加持,方能维持其威能不坠,继续温养那缕渺茫的希望。

于是,墨规便会暂时卸下宗主事务,将其尽数托付给裴玦。然后,他会在一个寻常的清晨,细致地为云清正整理好衣裙,再用一张柔软的云锦,将她小心地背负在身后,缚得稳妥。

一手提着那盏光芒略显朦胧的引魂灯,一手空着,以便在漫长的路途中,偶尔能向后托一托她的身子,让她在自己背上能更安稳些。

西天须弥山,四千九百级圣阶,名为洗心路,直入云霄。

墨规登上西天须弥山,看见圣阶的时候,是首次来求取引魂灯。

李玄舟说过,欲以凡躯行逆天之事,代价是蚀骨天雷。

每百阶一劫,循环往复。

每受一雷,毕生修为尽退,需从头重修,长此以往,永无破境之期。

初登须弥山阶,其罚遂至。

首雷击身,金丹骤裂,灵力如洪溃散,喉间腥甜翻涌,一口心血溅染石阶。

是时,墨规鬓边始生一缕华发,如雪落寒潭。

他不摇不动,直挺挺跪下叩首。

“乞请宝灯,重燃魂火,九死不悔,但求渡厄……”

其后之路,步步修罗。

雷劫如期,愈演愈烈。皮开肉绽,骨裂筋摧。每受一雷,犹胜凌迟。

后来,墨规再难直立,只能匍匐阶上,手足并用,攀援而上。指可见骨,则以腕抵石;膝下见血,则以身拖行。

他有时晕厥过去,却看见云清正。看见她最后的脸,记得她的话,她说:“等我。”

“等我……”

等我……

等我。

华发渐增,与血污纠结。袍服尽碎,难蔽残躯。身后石阶,血痕蜿蜒,如一道泣血长路。

及至四千八百九十级,墨规气若游丝,灵力溃尽,形同凡胎。

殿就在眼前了,最后这几阶,他却觉得比走过的四千级还难爬。起身欲站却膝下酸软,未及半躬,竟踉跄扑倒,沿陡阶翻滚而下十数级……

他渐渐看不清眼前有什么,眼泪就这样淌出来,浑身都湿淋淋的,让他难受,没法喘气。

清正...清正...

你竟厌我至此否?

恨我愚钝...恨我无能...恨我...终是迟了一步。

然求卿一诺,竟比叩天门更难?

罢了,罢了。

我起来就是,起来就是。

墨规喘息着,却怎么都爬不起来。

一级,一喘,一滞。

终至末三级。

臂软难抬,其竟以齿啮阶上微凸之处,颈项青筋暴起,合周身残力,方得挪上一阶。

再上,几无气力,伏于阶上良久未动,忽引颈向前,以下颌抵住上一阶边缘,颈骨作响,身躯乃得寸进。

至最后一阶。

山门已在眼前,却如隔天堑。

“幽冥宗……墨规……求借……引魂灯……”

……

“幽冥宗墨规……求借……引魂灯……!”

他以头颅抵住冰冷石面,一寸一寸,将残躯蹭过最后一道石槛。及至全身伏于山门平台,已成一具血葫,气若游丝。

“幽冥宗……墨规……求……借……引魂灯…………”

后面的事,他忘了,印象全无。

他唯独只记得,灯被他求了回来。

墨规在山脚遥遥望去,似乎百年前还历历在目。他前将引魂灯轻轻放在身侧,然后,如同过往的每一个十年一样,肃然整理衣袍,缓缓屈膝,跪下,俯身,额头轻轻贴上石面。

起身,迈上一步,再跪下,叩首。

周而复始。

他背负着她,一步一步,一阶一叩。引魂灯被他用一丝灵力牵引,悬浮在身侧尺余之处,随着他叩拜的起伏,那灯光也如呼吸般明灭。

阳光炽烈时,汗水会浸透他的衣袍,顺着鬓角那缕刺眼的白发滴落,在石阶上洇开小小的深色痕迹,很快又被蒸发。山雨骤至时,他依旧保持着稳定的节奏,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浇不灭他眼中的坚定。他会在雨中更小心地调整云锦,确保背上的她不被淋湿。

额角早已不知破了多少次,结痂,再破开,留下暗沉的印记。有须弥山的低阶弟子于心不忍,曾想上前搀扶,或想替他背负引魂灯,却都被年长的师兄摇头阻止。

这是墨宗主的道,是他的执,亦是他的愿,外人无从代劳,亦不可打扰。

漫长的攀登途中,偶尔会有游方僧人驻足。他们看着这个沉默而坚韧的男人,背负着一个仿佛只是沉睡的女子,一步一叩,神情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她,以及这条通往山顶的路。

他听不到这些。他的世界里,只有身后的重量,身侧那盏维系着微光的古灯,以及脚下这仿佛永无尽头的石阶。

登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往往已是暮色四合。山门处的知客僧早已等候多时,他们会无声地接过引魂灯,引他去往加持法阵所在之处。

而墨规会先寻一处清净偏殿,将背上的云清正安置在早已备好的软榻上,为她理好微乱的发丝,这才随着僧人离去。

待加持完成,取回光芒重新变得温润明亮的引魂灯,他便会再次背负起她,循着来路下山。

下山时,他不再叩首,但每一步,依旧走得沉稳。

只要引魂灯尚在,只要她肉身未朽,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在,这四千九百级圣阶,他便要一直走下去。

十年复十年。

直至会有那么一个十年,他登上山顶时,背上的她,能睁开眼,再看一看这云海,再看一看他。

后来,众生渡和引魂灯也不再聚集灵力过来,但每隔十年之期,他还是终会再现一次这样的情景。

没有人能劝得动他。他争。也许下诺言,以二百年为限,若是二百年内不得成功便放弃一切,自愿将灯送回。

一百二十八载了。

清正,我们还有七十二载,你莫要急,莫要急,慢慢来。

墨规就每日如此跌坐在冰榻旁的旧蒲团上,手指虚虚地搭着琴弦,久未成调。

他的目光,胶着在冰榻那张宛然如生的面容上,空茫,仿佛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段凝滞了百廿年的光阴,一场做得太久、久到几乎忘了是梦的梦。

皮囊依旧是青年的皮囊,修士的寿元撑着,眉眼轮廓分毫未改。

他偶尔也练剑。

说起那柄新成的往生剑,还是后来才知晓,那柄寂魂枪竟与往生剑系出同源,本是伯仲之间。他耗费心神温养,又借了清正留下的惊蛰剑渡引灵气,阴差阳错,竟将枪与昔日破碎的剑魂熔铸为一,可随心变幻。

此事倒是成得异常顺遂,冥冥中,也不知是谁在成全。

只是这剑舞起来,总觉着隔了一层,很不顺意。

他将云清正昔日赠他的那个旧剑穗寻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系在剑柄上。剑穗的流苏已有些褪色,带着旧物的温存。可练不了几下他便弃了手。因为那穗子总是不合时宜地荡起来,一下一下拍打在他的脸颊上,扰得人心烦意乱。

终是抵不住那从骨髓缝隙里渗出的疲惫,他伏身于琴案之上,沉沉睡去。

他好像沉在一个极深极沉的梦里。

梦里和眼前的光景别无二致。一样的琴静默横陈,一样的桌案沁着寒意,他伏案的姿势都一模一样。在这百余年的漫长光阴里,彻夜难眠才是常态,能这般昏沉睡去,屈指可数,也算是难得的休憩了。

然而,一声琴弦震颤骤然打破了这片死寂。

墨规的警觉是刻入骨子里的。这云水椿生殿的内殿,是他划出的绝对禁地,连裴玦都不可轻易踏足,除了他自己,还有谁能触碰这张琴?

“谁!?”

几乎是本能反应,伏案的墨规猛地抬起头。

可下一刻,他整个人,连同呼吸和心跳,都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冻结了。

他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抹身影。一个正蹲在他身前,微微仰着头,安静望着他的人。

墨规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甚至想抬手揉一揉干涩的眼眶,生怕是这百余年来无休止的思念终于压垮了心神,滋生出的惑人心智的幻像。

那幻影离他那样近。

首先看到的,是一双交叠放在他膝前桌案上的手,指节纤细,肤色带着一种久未见光的苍白。

目光微微上移,是衣裙。一件月白色的,用料别致,样式也再简单不过的衣裙。那是他亲手裁制,一针一线,仿着记忆中她常穿的样式所做,近日都会为她换上新的。绝不会错。

他的视线颤抖着,近乎贪婪又带着巨大的恐惧,一点点向上,掠过那纤细的脖颈,最终定格在那张脸上。

熟悉的眉眼,此刻却布满泪痕的容颜。

那双他以为再也无法睁开的眼睛,此刻正氤氲着水汽,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清正?”

他的喉咙干涩,声音嘶哑,小心翼翼,仿佛声音大一些,眼前这如同水中月、镜中花般的景象,就会立刻破碎消散。

是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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