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番外】归云(2/2)

因为这百余年间,他从未有一次真正在梦中见到过她。

无论他如何祈求,如何耗尽心神,她的身影都未曾入梦。中应曾告诉他,唯有尚存一丝神魂碎片流转于天地间,方有入梦之机。他一直将这视为她已彻底消散的佐证,是悬在他心头最沉重、也最绝望的锁。

可现在他看见了。

如此清晰,如此真切,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他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那眉眼容貌和他记忆深处反复摩挲了千百遍的模样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只是脸上多了水痕,亮晶晶的,沿着她苍白的皮肤往下滑。

是梦。他对自己说。一定是梦。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针刺着他,一股又酸又胀的气流猛地从胸腔顶上来,直冲鼻腔,又殷红了眼眶。

他赶紧低下头,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样子,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扯着,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可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很,那笑容定是难看极了。

对面的云清正望着他,喉间猛地一哽,视线便模糊了。水汽不受控制地氤氲而上,凝成珠泪,悄无声息地滑落,一串又一串。

见她落泪,墨规神色骤然慌乱,一点点疑虑烟消云散。他手足无措地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悬在离她脸颊寸许之地,却不敢再进一分。

他怕,怕这指尖一旦触及,这朝思暮想的容颜便会消散无踪。

“清正,你别哭……”

他连忙起身,对上她的目光。“是那边不好么?冷么?孤寂么?你这些年来,可能吃得饱?能穿的暖?……还是你想回来,却找不到归路?你告诉我,你和我说好不好……”

他的语气渐渐急促,连声音也开始发颤,一百二十载的绝望思念再难抑制,尽数而出。

“清正,你告诉我你在何处,是在九幽之下还是九天之上?是在哪一片我寻不到的星域,哪一个我触及不到的轮回?我该怎么做……清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换你归来?纵是踏破虚空逆乱阴阳,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把你接回来……”

墨规说话杂乱无章,只能死死盯住对面的人,却看见她连连摇头,落泪更汹涌。

云清正抓过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

掌心传来的,是她肌肤的温热,是泪水的湿润,是无比鲜活确凿的存在感。

“墨规,我回来了。”

可墨规仍旧像是被困在漫长噩梦尽头的人,骤然见到曙光,反而不敢睁眼,只是痴痴地凝望着她的脸,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容颜,一丝不苟地重新刻入灵魂最深处去。

他的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而她湿润的视线却落在他鬓边那几缕刺目的霜白之上。

那白色,如同寒冬初雪,无情地落在他依旧年轻俊逸的侧脸上,昭示着这一百二十个春秋,他是如何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被思念与孤寂一寸寸磋磨。

真好。真好。

这次的梦如此真实。不过好在他能梦见她了,他还有希望。

“清正,你要是真的回来了,该多好。你这些年来从不来梦中看我……我无数次幻想这样的情景,每一次睁眼都要重新尝一遍失去的滋味……清正,若这真是梦,也求你让我晚些醒,也求你陪陪我,可好?……”

他祈求着,跪着看她,轻轻往前挪动,想碰却不敢去碰。

云清正只觉痛楚密密麻麻蔓延开,比剜心更甚。

她倏然起身,牵起他微凉的手,至那焦尾琴旁。指尖灵力流转,五指并拢,决然扫向琴弦。

铮——!

一道清越激昂之音,如昆山玉碎。音波荡开涟漪,震得梁柱轻吟,窗棂作响。

那琴是他寻遍四海,亲自请教了练器名家制作而成。七弦全力一扫,别说将这深殿沉眠之人惊醒,便是殿外长街之上,那熙攘往来之人,只怕也听得清清楚楚,如同惊雷乍响耳畔。

这怎能是梦,这怎会是梦?!

墨规被这贯耳清音震得身形一滞,茫然抬首。目光掠过犹自震颤的琴弦,最终定落在琴旁那人身上。

见她泪盈于睫,身形单薄却清晰地立在眼前,他瞳孔骤然收缩,如遭九天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是梦。

这念头如惊涛骇浪,瞬间冲垮了他百廿年来以理智与绝望筑起的所有堤防。巨大的狂喜与更深沉的痛楚交织奔涌,让他再也支撑不住。

他踉跄着扑上前,双臂如铁箍般将她死死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了嵌入骨血。

压抑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先是低抑的啜泣,随即化作撕心裂肺的嚎啕。

“我错了,是我!……是我无用……!”

他发着抖,混着滚烫的泪浸湿云清正肩头的衣料,“当年我为何要与你争执!……为何负气离去留你一人……我若能、若能早些放下这无谓的颜面……若是能力再强些……你何至于……何至于要走那一步……!”

他哭的浑身颤抖得厉害,几乎脱力挂在她身上,气息紊乱,剧烈的抽噎让他话语断断续续,字音模糊,云清正听了好久才能听明白。

“你定然是怨我的,恨我的……所以才不肯入我梦来……不肯归来见我,这一百二十八年三个月一次都未曾!……”

一阵呛咳猛地打断了墨规的话,他咳得撕心裂肺,眼角通红。好不容易缓过气,他又死死抱紧她。

云清正被他抱得生疼,却觉这疼痛无比真实。

云清正只觉得颈间一片湿热,他滚烫的泪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向来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全然散乱,几缕沾了泪,黏在颊边,更显得狼狈脆弱。

她环住他清减太多的腰身,掌心能清晰感受到他脊骨的轮廓,心尖像是被细密的针反复穿刺,酸楚难言。

她轻轻抚过他的背脊,一遍又一遍。

“我不怨你,我从未怨过。”

“我怎会不想回来……怎会不想见你……”

待到墨规稳了些情绪,云清正只觉得身上僵的很,想着变化一下姿势,不料墨规却把她箍的更紧。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一双泛红的眼上上下下仔细逡巡着她的面容,语速也是极快:“清正…你可觉着何处不适?灵台可清明?神魂,神魂可稳当?”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伸手想去碰她的额头探探体温,又怯怯收回,仿佛她是易碎的琉璃一般。

“你究竟是何时醒的?怎,怎就醒了?身子可还受得住这殿内的寒气?……”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急雨砸落,毫无章法。他说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弯下腰去,身子抖得不成样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再难说出。

云清正心中大恸,连忙将他更紧地拥住,一手轻拍着他的背为他顺气,一手抚上他消瘦的脸颊,用指尖拭去那不断滚落的泪。

“墨规,你莫急,我很好,一切都好。”

墨规也听不见别的声音,只剩下耳畔她清浅的呼吸。

“灵台清明,神魂无碍,这寒气于我并无影响。我醒来便能见你,再好不过了。”

墨规急促地喘息着,贪婪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听着她清晰的话语,那悬了百年的心似乎才稍稍落下一点,却又被更深的酸楚淹没。

“我日日在此抚琴……”他哽咽着,“说与你听,说宗门安好,说天下太平……说裴玦又炼坏了丹药,说凌霜愈发稳重了……可我……我心底怕极了……”他闭上眼,泪水再次汹涌。

“我怕你厌烦,怕你听不见,更怕你其实听得见,却因怨着我,不肯回来……”

“傻话。”云清正轻斥,她捧住他的脸,迫使他看着自己。

“我若怨你,又何必归来?墨规,你听清楚,我云清正,从未有一刻怨过你、恨过你。你可听的明白?”

“这百年,苦了你了。”

他听了这四字,不再说话,只是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压抑的哭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多了几分委屈。

云清正也不再言语,静静地抱着他,如同磐石依靠着另一块历经风霜的磐石,在这寂静的重逢里,给予他无声却最坚实的支撑。

殿内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墨规依旧紧紧抱着云清正,力道却不再那般失控,却仍然不肯放手。

他稍稍退开些许,抬手擦拭她脸颊未干的泪痕。

“阿正……”他开口,“这一百二十余年……我……”

他想说“我很想你”,想说“我熬得很辛苦”,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紧紧交缠,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这才觉得魂魄一点点归位了。

云清正任由他握着,反手轻轻回握。

“我…并非全然无知无觉。”她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也回答了墨规先前那些仓皇的疑问。

墨规猛地抬眼,眼中是惊愕与更深的痛楚。

云清正的目光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某种难以言喻的状态。“好像是沉睡,也非梦境……更像是一粒尘,一滴水,散入了天地之间。无思无想,无喜无悲,无我忘我。”

她微微蹙眉,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描述:“我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如同旁观一条寂静的长河。也能隐约感知到一些……极其宏大的存在,如地脉深处低沉的共鸣,金刚印的佛光,像是冬日里极远处的一点暖意一般……”

“还有你的琴声。”

“你听得见?”

“也听不见具体的曲调。”她继续道。

“是一种执念,一种不肯散去的牵挂,一遍遍,一日日,在这片天地间,在我的周围回响。”

正是这执着的振动,这不肯放弃的牵挂,如同在无边寂静中投下的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圈引导她归来的涟漪。

原以为只是自我安慰,却不想,竟真的跨越了生死界限,传达到了她那里。

“那……空白,是何感觉?”他问得艰难。

云清正沉默了片刻,凑近一些,抱住他。

墨规身上温热,脸和耳尖也泛起红晕来。这种感觉对此时的他来讲,太温暖了。

“呃,若硬要形容……就如同褪去了所有形与质的存在本身。无边际,无始终,无我无他。只留下静和空了,没有力气,就在里面轻轻的飘……”

原来,死了是这样空虚,这样无聊的事。

“直到那琴声的越来越清晰,直到我重新想起了‘云清正’是谁,想起了你。”

“所以,不是我寻回了你,”墨规声音哽咽,将她重新拥入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是你不忍我独行百年,自己循着我的心念,找回来了。”

“是。”

云清正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下急促却真实的心跳,闭上眼,轻声道:“墨规,我回来了。这一次,再不走了。”

“阿正……” 他唤了她一声,便又顿住,仿佛后面的话重若千钧,需要耗尽他残存的所有勇气才能说出。

他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将脸更深地埋入她的发间。

“往后……莫再离我而去了……”

他停顿了一下,肩背微微抽动。

“我,再经受不住一回了……求你,莫要再丢下我一人。”

她的目光迎上他惶然不安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着她自己的影子。

“往后,除非身不由己,天地同寂……否则,断不会再留你一人。”

“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