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夜半无人,戏声起(2/2)
这一次更清晰,仿佛就在窗外。女声哀婉缠绵,唱着他听不懂的戏文,只有“金华……银华……”几个字反复出现,像在呼唤什么。他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得像压了石头。身体动弹不得,只有意识在诡异的戏声中浮沉。
烧了三天才退。病好后,李明贵变得沉默了许多,晚上不敢靠近窗户,总要开着灯才能入睡。父母察觉孩子的变化,再三追问,李明贵才支支吾吾说出礼堂的事。
李建国听完,脸色阴沉。他当天下午就去了村东头找陈老倌。陈老倌八十多了,是村里最年长的人,据说懂得一些“门道”。
陈老倌听李建国说完,浑浊的眼睛眯了眯,吧嗒吧嗒抽了几口旱烟,才缓缓开口:“那个女角儿,叫金花。不是六几年,是五九年。从省城来的戏班子,唱青衣的,人标致,嗓子也好。本来要跟班子里一个拉胡琴的后生走,被班主发现了。班主扣了她的行头,说要告她偷东西。夜里,就在礼堂舞台的梁上,吊死了。”
李建国脊背发凉:“那银华是?”
“是她妹子,叫银花,在一个唱姐妹花的戏里演妹妹。姐姐死后,银花没多久也病死了,说是痨病。”陈老倌磕了磕烟杆,“班子散了,但有人说,夜里还能听见她们唱戏,唱那出姐妹花。建国啊,孩子听见这个,不是好事。”
“那怎么办?”
陈老倌叹了口气:“礼堂那地方,本来就不干净。早年是乱坟岗,建学校的时候推平的。你让孩子晚上别出门,窗户上挂个镜子。过些日子,或许就没事了。”
李建国依言在李明贵房间的窗外挂了面小圆镜,又去镇上买了把新锁,把礼堂前后门都锁了。村里人听说后,议论纷纷,有信的,有不信的,但自此孩子们都不敢再去礼堂附近玩耍,连大人晚上路过学校都绕着走。
如此平静了半个月。
十一月初八,是李明贵奶奶的忌日。家里早早准备了祭品,李建国下午收工后,带着妻儿去后山上坟。回来时天已经擦黑,刚进村,就看见学校方向围了一群人。
“怎么了?”李建国问邻居。
“礼堂着火了!”
三人赶紧跑过去。果然,老礼堂冒着黑烟,火苗已经从窗户窜出来。村里人提着水桶脸盆救火,但火势太大,老旧木结构烧得噼啪作响,根本靠近不得。
李明贵站在人群中,呆呆地看着燃烧的礼堂。火光映在他脸上,热浪扑面而来。就在此时,风突然转了方向,将燃烧的噼啪声暂时压了下去——
然后,所有人都听见了。
从熊熊火焰中,飘出一段戏文。胡琴悠扬,女声清越,唱的还是那几句词,但这次清晰无比:
“金花银花,并蒂莲华,生不同衾死同榻……月冷风清,孤魂无凭,何处是家……”
声音凄美绝伦,在火光中盘旋上升,然后随着一声轰然巨响——礼堂的主梁塌了。
人群寂静了几秒,接着爆发出惊恐的议论。
“听见没?听见没?”
“真有鬼唱戏!”
“作孽啊……”
火最终熄灭了,礼堂烧得只剩断壁残垣。村里决定不再重建,那块地用围墙围了起来,成了禁区。
李明贵后来顺利长大,考上大学,离开村庄,在城市里安了家。但他始终记得那个夜晚诡异的戏声,记得火焰中飘出的唱词。很多年后,他偶然在图书馆看到一本地方戏曲资料,里面提到一出失传的剧目《金兰记》,讲的是一对戏曲姐妹花的悲剧故事。资料附了一段残谱,他轻声哼出来,背脊忽然一阵冰凉——正是那年夜里听到的曲调。
2018年,李明贵带着妻儿回乡过年。村里变化很大,小学迁了新址,老校舍早已拆除,盖成了文化广场。只有那片礼堂废墟还在,围墙爬满枯藤。
除夕夜,一家人守岁到凌晨。妻子儿子睡下后,李明贵独自来到阳台抽烟。夜色深沉,远处偶尔传来鞭炮声。他望向昔日礼堂的方向,那里现在是一片草坪,装了几盏路灯。
忽然,他仿佛又听到了那若有若无的胡琴声。
他摇摇头,掐灭烟头,告诉自己这是幻觉。转身回屋时,却瞥见路灯下,似乎有两个穿着戏服的女子身影,手牵手,背对着他,渐行渐远。
一阵风吹过,带来隐约的唱词:
“金花银花,并蒂莲华……月冷风清,孤魂无凭……”
李明贵猛地关上阳台门,拉上窗帘。
有些声音,一旦听过,就永远留在记忆深处。有些故事,一旦开始,就永远没有结局。
今夜,不知又有谁会从梦中醒来,听见那幽咽的戏声,在风中追问:金华?银华?你们可找到了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