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纸魇镇(1/2)
沈泠书踩着青石板路走进纸人镇时,暮色正顺着河道漫上来,像一块浸了墨的湿绸,一点点裹紧了这座临水古镇。两岸的纸人灯笼密密麻麻排了数里,猩红的烛火在风里明明灭灭,映得水面漂着的纸人倒影扭曲如鬼魅——这些纸人高矮不一,清一色穿着浆洗得发硬的青黑寿衣,脸庞用朱砂勾勒得眉眼分明,竟像是照着镇上真人画就的。有的纸人嘴角翘着诡异的笑纹,朱砂点的嘴唇裂到耳根;有的眼窝深陷,黑洞洞的瞳孔里似乎凝着化不开的阴翳,直勾勾盯着河面上来往的人,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灯笼的束缚,从水里爬出来。
空气里飘着糯米浆混着朱砂的腥甜,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焚烧纸灰味,呛得沈泠书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牛皮笔记本。封面的牛皮已经被磨得发亮,边角卷了毛,这是爷爷沈墨卿留下的唯一遗物。她刚从海外读完民俗学硕士,三个月前突然断了和爷爷的联系,辗转收到一封字迹潦草的信,信封上只写着“纸人镇,替命非换寿,是换魂,秘谱藏于祠堂,小心纸人睁眼”,除此之外,再无只言片语。
“姑娘,外来人?”摆渡的哑叔撑着竹篙,竹筏在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脸上布满沟壑,像是被岁月刀刻斧凿过一般,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盯着她胸前挂着的龙形玉佩——半块温润的和田玉嵌在红绳里,边缘被磨得光滑,另一半不知所踪,这是爷爷从小给她戴的,说是沈家的传家宝。
沈泠书点头,声音被镇里诡异的寂静压得有些发轻:“我找沈墨卿,他是我爷爷。”
哑叔的眼神暗了暗,没再说话,只是竹篙轻轻一点,竹筏便悄无声息地靠了岸。码头边站着个穿蓝布衫的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眉眼温柔,正是爷爷信里提过的邻居阿玉。“泠书姐?我等你好久了。”阿玉笑着上前,手指却不经意间拂过她胸前的玉佩,指尖带着一丝冰凉,“沈爷爷三个月前就失踪了,镇里人都说……他是被纸人带走的。”
“被纸人带走?”沈泠书心头一沉。爷爷是纸人镇最有名的纸人匠,一手“画魂”绝技冠绝全镇,经他手做的纸人,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活气,镇上的老人都说,沈墨卿能给纸人注入魂魄,让它们替人办事。她小时候跟着爷爷在纸人镇住过几年,只记得镇里的人对纸人又敬又怕,从来不敢轻易触碰,更别说“带走人”了。
阿玉领着她往镇东头走,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在寂静的镇子里显得格外突兀。路边的人家门窗紧闭,门楣上都挂着两个纸人灯笼,风吹过,纸人的衣袖轻轻晃动,像是无数只手在暗中挥舞。偶尔能看到门缝里探出半张脸,眼神警惕地打量着沈泠书,见她看过去,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只留下一道紧闭的木门和两个沉默的纸人灯笼。
“镇里最近不太平,”阿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大家都怕外来人带来晦气。”
“是因为纸人匠接连死亡的事吗?”沈泠书问。来之前她查过纸人镇的相关信息,零星有帖子提到,近三个月里,镇里死了三个纸人匠,死状都极为诡异。
阿玉脚步一顿,脸色白了几分:“你都知道了?”她点点头,声音带着哭腔,“王匠师被人用纸刀割了喉,死在自己的工作室里,而他前几天刚做完一个替命纸人,那个纸人的胸口,正好有一道一模一样的刀痕;刘匠师是溺死在自家水缸里的,水缸里没有鱼,只有一个被泡得发胀的纸人,正是他给镇上李寡妇做的替命纸人;张匠师更惨,在家自焚了,房子烧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个烧得焦黑的纸人,和他给邻村地主做的替命纸人一模一样……大家都说,是替命纸人反噬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祖宅门口。这是一座临水的老宅,黑瓦白墙,木门上挂着两个褪色的纸人灯笼,纸人的颜色已经发黄,眉眼模糊,风吹过,纸人的衣袖轻轻晃动,像是在无声地招手。阿玉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浓郁的朱砂味扑面而来,让沈泠书忍不住皱了皱眉。
“沈爷爷失踪后,我一直帮你照看屋子,每天都来打扫。”阿玉一边说,一边推开正堂的门。屋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木椅,正中央的供桌上没有牌位,只有一个空白的纸人——没有画眉眼,没有穿衣服,只是一个白纸扎成的人形,胸口贴着一张泛黄的黄符,上面的朱砂符咒已经有些模糊。
沈泠书走到供桌前,指尖轻轻拂过那个空白纸人,纸身带着一丝阴冷的潮气。她转头看向爷爷的工作室,门虚掩着,里面隐隐透出微光。推开门,一股更浓郁的朱砂味和糯米浆味涌了进来,桌上还摆着爷爷未完成的纸人,柳木骨架已经搭好,外面糊上了一层白纸,却没画眉眼。旁边散落着几张泛黄的宣纸,上面是爷爷苍劲的字迹,写着关于“纸人替命”的记载:“纸人替命,需以血亲为引,生辰八字为凭,取委托人指甲、头发,与生辰八字一同封入纸人腹中,焚烧于祠堂后殿换魂阵,方可续命三载。然此法逆天,反噬必至,轻则家破,重则人亡。”
沈泠书拿起桌上的牛皮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爷爷画的纸人秘谱,上面详细记载着纸人制作的工艺:“取清明前初生柳条为骨,需浸泡在无根水中七日七夜;端午日采集糯米,打成浆,混合朱砂造纸,纸成后需在月光下晾晒三晚;画眼需用无根水调朱砂,念诵‘纸人睁眼,魂归其身’三遍,纸人方可成形,有灵识。替命纸人需加委托人贴身之物,焚烧时撒米酒三杯、纸钱百张,契约即成。”
她正看得入神,身后突然传来阿玉的一声惊呼。沈泠书回头,只见阿玉指着墙角,脸色惨白:“那、那是什么?”
墙角的阴影里,立着一个小小的纸人,只有巴掌大小,穿着迷你版的青黑寿衣,眉眼是用朱砂草草画的,嘴角同样带着诡异的笑。最让人心头发毛的是,纸人的胸口贴着一张小小的黄符,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串生辰八字——正是沈泠书的。
“这是谁放在这的?”沈泠书的心跳骤然加快,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阿玉摇着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不知道……我每天来打扫,从来没见过这个纸人。会不会是……是沈爷爷失踪前做的?”
沈泠书没说话,只是拿起那个小小的纸人,指尖能感觉到黄符上粗糙的朱砂颗粒。她隐约觉得,爷爷的失踪和这三个纸人匠的死,都和“纸人替命”有关,而那个藏在祠堂的换魂阵,或许就是解开一切谜团的关键。
深夜,沈泠书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祖宅里很静,只能听到窗外风吹过纸人灯笼的“哗啦”声,还有河道里偶尔传来的水浪声。她翻了个身,突然听到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像是纸张摩擦地面的声音。
她猛地坐起身,披衣下床,走到窗边。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青石板路上,照亮了一个诡异的身影——一个和她差不多高的纸人,穿着和她白天穿的一模一样的蓝布裙,胸口贴着一张黄符,上面的生辰八字清晰可见。纸人正顺着青石板路慢慢走来,步伐僵硬,像是被人提着线的木偶,每走一步,都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祖宅门口,纸人停下了脚步,缓缓抬起头。沈泠书借着月光看清了它的脸——眉眼竟是照着她画的,朱砂勾勒的眼睛黑洞洞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诡异的笑。
沈泠书浑身发冷,下意识想关门,可那纸人突然动了,僵硬地抬起手臂,指了指镇西头的方向——那里,正是沈家祠堂的位置。
她想起爷爷信里的话:“秘谱藏于祠堂,小心纸人睁眼。”或许,祠堂里藏着爷爷失踪的真相,也藏着“纸人替命”的秘密。沈泠书咬了咬牙,抓起桌上的牛皮笔记本和一把剪刀,悄悄推开房门,跟了上去。
纸人走得很慢,僵硬的步伐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浅浅的痕迹。沈泠书远远地跟着,不敢靠太近,只觉得后背发凉,总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她。镇里的纸人灯笼依旧亮着,猩红的烛火映得纸人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变形,像是无数个鬼魅在跳跃。
走到沈家祠堂门口,纸人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朝着沈泠书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便一动不动地立在门口,像是一尊诡异的雕像。沈泠书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祠堂的大门。
祠堂里一片漆黑,弥漫着浓郁的香灰味和阴冷空气。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线照亮了前方的路。正堂里供奉着许多纸人匠的牌位,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香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穿过正堂,后殿的方向隐隐透出微光,还传来断断续续的争执声。
沈泠书顺着墙根慢慢走过去,屏住呼吸,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后殿的门虚掩着,她透过门缝看去,只见地面画着一个巨大的九宫八卦阵,用朱砂和糯米浆混合着什么液体画成,边缘还散落着一些纸人的残骸。阵中央摆着一个三尺高的纸人祖师像,眉眼狰狞,嘴角裂到耳根,胸口嵌着一块玉佩,正是她那块龙形玉佩的另一半,在微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李镇长站在阵边,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手里拿着那个照她画的纸人,脸上带着一丝贪婪的笑容。而周驼背,那个镇上唯一还会做替命纸人的匠人,正被铁链绑在柱子上,身上满是伤痕,挣扎着想要挣脱。
“祖师爷的喂养仪式就差最后一个血亲了,沈泠书回来了,正好凑数!”李镇长的声音带着一丝癫狂,“只要把她的灵魂献给祖师爷,我就能得到祖师爷的庇佑,永远当这个镇长,纸人镇的一切都由我说了算!”
“你疯了!”周驼背的声音带着愤怒和绝望,“沈老爷子当年就是为了阻止你,才被你囚禁的!替命纸人根本不是什么续命之法,是你为了喂饱这个纸人怪物编造的谎言!”
“怪物?”李镇长冷笑一声,伸手抚摸着阵中央的纸人祖师像,“它可是我们纸人镇的守护神!当年若不是它,纸人镇早就被山洪淹没了。沈老爷子就是太迂腐,明明知道只有用血亲的灵魂喂养它,才能保全镇平安,却偏偏要反抗。他的父亲是引魂人,他本应是下一个,可他却想毁掉祖师爷像,真是不知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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