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年舞蹈瘟疫:莱茵河畔的死亡狂舞(2/2)
随着死亡人数不断攀升,市政厅终于意识到“以舞治病”的荒谬。8月下旬,议员们下令关闭所有乐师,禁止公共场合的音乐与舞蹈,同时驱逐了城中的赌徒与妓女,认为是这些“罪孽之人”激怒了圣徒。他们还向大教堂捐赠了一支百磅重的蜡烛,祈求神明宽恕,随后将所有舞者强行装上马车,送往三十英里外的圣维图斯神殿——那里是传说中能平息圣人怒火的圣地。
抵达神殿后,神职人员为舞者们举行了忏悔仪式,给每个人穿上绣有十字架的红鞋,牵着他们绕圣像转圈祈祷。诡异的是,在神殿的香火与经文声中,舞者们的动作渐渐放缓,那些疯狂的舞步变得迟滞,空洞的眼神逐渐恢复神采。一周之后,绝大多数舞者都停止了舞蹈,虽然身体极度虚弱,双脚的伤口溃烂不堪,但终于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这场持续两个月的死亡狂舞,就这样在宗教仪式中悄然落幕。
关于这场舞蹈瘟疫的成因,五百年来始终众说纷纭。20世纪50年代,瑞典药理学家提出“麦角中毒”理论,认为当时潮湿的气候导致黑麦感染致幻真菌,人们食用后出现幻觉与肌肉痉挛,从而引发狂舞。但这一说法很快被推翻——麦角中毒会导致四肢坏疽,而所有历史记载中均无相关描述,且爆发于炎热夏季的疫情,与喜潮湿的麦角生长习性相悖。
如今,学界普遍认同“集体歇斯底里”的解释。16世纪的欧洲正处于剧烈的社会动荡期:中产阶级崛起冲击着旧有秩序,农民起义此起彼伏,科学思想萌芽与宗教狂热相互交织,而斯特拉斯堡市民长期承受着饥荒、洪水、疫病的多重打击,精神早已濒临崩溃。在宗教迷信的催化下,个体的创伤转化为集体的心理疾病,当第一个舞者出现时,长期压抑的情绪便如同多米诺骨牌般蔓延,形成了这场离奇的瘟疫。正如历史学家约翰·沃勒在《跳舞的时间,死亡的时间》中所言:“这不是一场生理疾病,而是一个时代的心灵崩溃,是人们在绝望中无法言说的哀悼。”
这场瘟疫虽然平息,但给斯特拉斯堡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广场上的血迹被冲刷干净,却永远刻在了城市的记忆中;幸存的舞者大多终身跛行,他们脚上的伤疤成了那段恐怖岁月的见证。荷兰画家彼得·勃鲁盖尔二世在1592年创作的《莫伦贝克的圣约翰舞者》,便以夸张的笔触描绘了这场狂舞,画面中扭曲的肢体与空洞的眼神,成为中世纪集体癫狂的永恒写照。
五百年后的今天,当我们回望这场莱茵河畔的死亡狂舞,看到的不仅是一桩离奇的历史奇案,更是人类在极端困境下的心灵挣扎。那些不受控制的舞步,是积压创伤的宣泄;那些空洞的眼神,是对苦难现实的绝望;而最终平息狂舞的,或许并非神明的宽恕,而是仪式带来的心理慰藉。这场舞蹈瘟疫如同一面镜子,照见了中世纪欧洲的愚昧与苦难,也让我们明白:当恐惧与绝望失去出口,人心的崩塌往往比瘟疫本身更具毁灭性。而那些在狂舞中逝去的生命,也在无声地警示着后世——正视集体创伤,守护心灵的安宁,远比迷信与盲从更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