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碎镜为灯,照魂归明(2/2)

匠人不得不以西域秘法,添入火山岩心与雷击木炭,将炉温推至极境。

可即便如此,碎片入琉璃液中,不是沉底凝固,便是炸裂四溅,甚至引得整炉琉璃爆沸,险些焚毁工坊。

一炉废。

十炉废。

三十炉废。

材料耗尽,匠人眼中已显颓然。

可每当我无声地送来新一批上等琉璃料、西域火晶、南洋沉香木时,他便知——此主不容退。

我日日守在工坊外,不催,不问,只静坐于石阶上,如一尊沉默的石像。

风来,衣袂翻飞;雨落,鬓发湿透。我的存在本身,便是最沉重的压力。

终于,在第七七四十九日(匠人后来说,是取“七返九还,炼尽杂质”之意),第一盏灯成了。

灯体通透,却非无色,而是透出一种极淡的、如月华初升般的莹润光泽。

内里,细碎的光点如星尘流转,时隐时现,仿佛将整个夜空的微光,都封存于这方寸琉璃之中。

匠人捧灯而出,双手微颤,眼中含泪:“成了……它活了。”

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每一盏因所融碎片多寡、分布不同,光色略有差异——或清冷如霜,或温润如玉,或幽深如海。

但无一例外,皆有那股恒定、安宁、不灭的辉光。

三百二十七盏,一盏不多,一盏不少。

它们被整齐排列于风云阁库房,如一片静卧的星河,无声,却照亮了整个黑夜。

我择吉日,亲携此三百二十七盏长明灯,前往京郊云门忠烈祠。

祠堂新修不久,青瓦白墙,松柏森森。堂内三百二十七块乌木牌位,字字如血,皆以金漆书写名讳。香火缭绕,烛影摇曳,却总似缺了一分魂。

我缓步入内,一盏一盏,亲手将长明灯置于每块牌位之前。

动作轻柔,如为亲人整理衣冠。然后,取出火折,逐一引燃灯芯。

“嗤——”

第一盏灯亮起,清冷光华如水漫开。

第二盏……第三盏……

三百二十七点光,次第点亮。

刹那间,整个祠堂被一种奇异的辉光笼罩——不是烛火的暖黄,而是如月照寒潭般的清光,恒定、沉静、不灭。

光中似有微尘流转,如魂归故里,如泪化星辰。

我站在堂中央,望着这片由飞云镜转化的光之海洋,心中那块积压了十年的坚冰,终于缓缓消融。

我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祠堂中回荡,如对生者,亦如对亡魂:

“娘,各位师长,师兄师姐……你们曾用命守护的云门,如今有了新的名字,叫风云阁。你们曾为之流血的公道,如今有人在守。”

我停顿片刻,指尖轻抚一盏灯的琉璃壁,那光透过指缝,映出我平静的面容。

“这飞云镜,曾照见我们的悲欢,也照见过人性的丑恶。它引来了杀戮,也带来了真相。今日,我让它碎了,化了,不再为镜,而为灯。”

“从此,光在人心,不在镜中。”

我环视满堂牌位,声音渐强,如誓:

“云门的传承,不在武功秘籍,不在神兵利器,不在秘宝地图——而在我们每一个活着的人,心中是否还有这点亮光。是否还愿为弱者发声,为公道执剑,为真相赴死。”

“这三百二十七盏灯,便是你们的眼睛,你们的魂,你们的道。长明不熄,永照后人。”

言毕,我深深一躬,久久未起。

风从窗隙吹入,灯焰不动,光华愈盛。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飞云镜的诅咒,终于终结。

而云门的精神,却以另一种方式,获得了永生。

江湖或许仍会争斗,权贵或许仍会觊觎,但只要这三百二十七盏灯还在发光,只要风云阁还在秉持公道——

那三百二十七条命,便没有白流。而我姜凌云,也终于可以真正向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