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冷啸论天下(1/2)
黄沙堡的夜,有一种与江南水乡截然不同的质地。那里的夜是柔软的,浸润着水汽与花香,被吴侬软语和丝竹管弦包裹着;而这里的夜,坚硬、冷冽,像一块未经打磨的青石板,风刮过墙头的声音如同刀锋刮过骨殖,清晰而残酷。星辰却因此显得格外硕大明亮,冰冷地镶嵌在墨黑的天幕上,俯视着这片广袤而沉默的土地,以及土地上蝼蚁般的生灵。
林筱月坐在窗前,身上裹着孙嬷嬷特意为她加厚的棉袍,依旧觉得有丝丝缕缕的寒气,从窗缝、从门隙、甚至从脚下的土地里钻出来,缠绕不去。这寒意,一半来自边塞的苦冬,另一半,则来自她内心那片尚未解冻的荒原。获救月余,身体在逐渐恢复,孙嬷嬷无微不至的照料,罗美君那带着泥土气息的鲜活,都像微弱的火苗,试图温暖她,但那深入骨髓的惊悸与对未来的茫然,仍如影随形。
脚步声在院外响起,沉稳,规律,不疾不徐。不是孙嬷嬷,也不是罗美君。林筱月纤细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短暂的寂静后,是轻轻的叩门声。
“林小姐,未将冷啸,可否一谈?”
他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比夜风更沉静,没有武夫常有的粗豪,也没有官员惯见的拿腔作调,只是一种平铺直叙的陈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孙嬷嬷看向林筱月,眼中有关切,也有征询。林筱月沉默了片刻,指尖在微凉的茶杯壁上蜷缩了一下,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门被推开,冷啸走了进来。他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洗得有些发白,身形挺拔如松,却并不给人以压迫感。他手中没有拿任何东西,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轮廓,那双眼睛深邃得像窗外的夜空,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好奇,甚至没有通常男子见到她时会有的那种或明或暗的审视,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冰冷的平静。
他没有寒暄,没有询问她是否住得习惯,身体可曾好些——这些孙嬷嬷早已代为转达过。他甚至在距离她数步远的地方便自行停下,寻了张靠墙的方凳坐下,姿态放松,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这黄沙堡,在林小姐眼中,想必是穷陋不堪的。”冷啸开口,第一句话便出乎林筱月的意料。他没有自称“本官”或“未将”,只是平淡地陈述,目光坦然地迎上她带着戒备与探究的视线。
林筱月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京城繁华,秦淮风月,苏杭锦绣,那是大明朝堂衮衮诸公愿意看见的天下。”冷啸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但他们看不见,或者不愿看见,这繁华之下,根基早已被蛀空。”
他微微侧身,指向窗外那无垠的黑暗:“就说这九边。卫所兵制名存实亡,军田被侵占,士卒沦为将领私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何来战力可言?瓦剌、鞑靼,为何屡屡寇边,如入无人之境?非是胡骑天生神勇,实乃我边镇糜烂,武备废弛,徒有其表。将领克扣粮饷,中饱私囊;兵卒面有菜色,弓马生疏。上次来袭的瓦剌游骑,不过数十人,便可在我大明疆域内耀武扬威,若非黄沙堡早有准备,下场如何,林小姐当可想象。”
他的话语里没有激昂的控诉,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剖析。林筱月想起父亲在世时,偶尔酒后也会长叹,提及边事艰难,朝中党同伐异,但从未如此直白、如此血淋淋地撕开那层华丽的遮羞布。
“朝堂之上呢?”冷啸继续道,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落在了那遥远的紫禁城,“阁老们忙于争权,言官们醉心攻讦,宦官权阉把持朝政,卖官鬻爵,结党营私。清丈田亩,触及豪强利益,便如林大人一般,动辄得咎,贬谪流放,已是轻的。赋税日重,百姓不堪其扰,流民遍地,盗匪丛生。东南倭患看似平息,实则暗流汹涌,海禁之策,困住的究竟是我大明子民,还是那些与海外勾连的豪商巨贾?”
他提到“林大人”,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林筱月的心猛地一缩。她紧紧攥住了袖口,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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