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筱月定归心(1/2)
烛芯啪地炸开一朵灯花,惊破了满室凝固的沉寂,也惊醒了怔忡中的林筱月。
她缓缓松开一直紧攥的袖口,上好的江南绸缎上已留下几道深深的褶皱,如同她此刻的心绪,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揉捏重塑。她起身走向窗边,指尖轻触冰凉的窗棂,透过薄薄的窗纸,外面是黄沙堡坚硬如铁的黑夜,寒风呼啸着从墙头掠过,发出如同钝刀磨石的沙沙声。
冷啸的话语仍在耳畔回响,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她过往认知的壁垒上。破屋、风雪、微弱的火焰——这些意象在她脑海中翻腾,与她这一路来的所见所闻渐渐重叠,勾勒出一幅远比她个人悲剧更为宏大、也更为残酷的图景。
她想起南下流放途中,那个索贿不成便挥鞭抽向病弱父亲的驿丞,那张在“朝廷法度”幌子下肆意妄为的贪婪嘴脸,与父亲一生恪守的“忠君爱国”形成了何其讽刺的对比。
她想起被囚黑风寨时,从木栅缝隙望出去,看到的那些衣衫褴褛、眼神空洞的妇孺,她们如同被这个世道啃噬殆尽的躯壳。马匪的凶残背后,何尝不是这糜烂秩序催生出的毒果?若天下安康,谁愿铤而走险,落草为寇?
她更想起初到黄沙堡那日,在凛冽寒风中目睹的操练场景。那些军士面容黝黑皴裂,手掌粗糙布满冻疮,身上的皮甲和手中的兵器远不及京营光鲜,甚至有些残旧,可那一双双眼睛里,却有一种她在别处边军身上从未见过的神采——不是麻木,不是畏缩,而是一种知道为何而战、为谁而守的清醒与坚定,一种近乎执拗的生气。
还有罗美君,那个敢爱敢恨、宛如边塞红柳般坚韧的女子,她提及堡内孩童无论出身皆可识字习武、妇人亦可参与屯垦劳作并领取酬劳时,脸上那抹自然而然的骄傲。这里,等级森严却又透着某种奇异的公平,纪律严明却又允许罗美君这般性情的女子自由生长,似乎真的有些不同。
这些画面纷至沓来,与父亲生前在书房内的忧叹、与京城酒宴上衮衮诸公的高谈阔论、与圣贤书上那些“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教诲,激烈地碰撞着。
父亲一生恪守臣节,清廉刚正,最终却落得那般下场。他守护的,究竟是那个理想的“道”,还是那个早已从根子里开始腐朽的庞大躯壳?他所效忠的君王与朝廷,可曾有一刻,真正在意过这“民”之重?
冷啸没有说空话。他直言边镇糜烂,朝堂腐朽,他将这血淋淋的伤口毫不留情地撕开给她看。他没有许诺一个虚幻的桃源,只坦言这是在绝望中寻找的一种“可能”,一种更为务实、更直面生存与守护的秩序尝试。他甚至不曾以“忠义”之名绑架于她,只平静陈述,将选择权交还她自己。
这份坦诚与务实,远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誓言,更具力量。
“民为重……”林筱月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唇边泛起一丝苦涩而复杂的弧度。在京城,这只是奏章里华丽的辞藻,清流们攻击政敌的工具,是父亲那般理想主义者用生命献祭却未能撼动分毫的虚妄。而在这里,在这黄沙漫天的边陲之地,它似乎真的在尝试落地,成为支撑每个人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的基石。
她的目光逐渐变得清亮,如同被这场内心的风暴洗涤过一般。那层包裹着心灵的、由惊惧、委屈、茫然和巨大失落冻结而成的冰壳,在一种更为宏大的悲凉与一种更为具体的希望共同作用下,悄然龟裂,融化。
她转身,不再犹豫,步履坚定地走向房门,伸手拉开了它。
院中,冷啸并未走远。他负手立于那棵虬枝盘错的老榆树下,仰望着边塞特有的、显得格外低垂而璀璨的星空,挺拔的背影在清冷的月色下,像一杆牢牢插在黄沙堡内的标枪,透着一种孤独却不可撼动的稳定。
听到身后轻微的开门声和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到来。
林筱月在他身前数步站定,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宽大的袍角,猎猎作响。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曾盈满惊悸与茫然的眸子,此刻却如同被拭去尘埃的明珠,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以及他身后那片浩瀚而冰冷的星空。
她没有迂回,没有试探,清冽的目光直直迎上他沉静如古井的眼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风声:
“愿附骥尾,略尽绵力。”
八个字,简洁,坚定,如同玉磬轻敲,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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