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佟峰失踪谜(1/2)

榆林镇的天空,仿佛一块浸了水的灰色脏布,沉沉地压在人头顶,连日不曾放晴。高丰杰走在嘈杂的街道上,耳边是贩夫走卒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车马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以及沿街店铺伙计招揽客人的喧嚣声,但他心神却全然不在其上,这些市井的声响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模糊而遥远。佟峰失踪案的调查,如同陷入了一片黏稠的泥沼,每向前探一步,都需耗费极大的力气,拔出腿时还带着甩不脱的污浊与阻力,且四周迷雾重重,方向难辨。

官面上的询问,几乎一无所获,甚至可以说是举步维艰。卫所衙门里的人,上至经历、知事,下至普通的书办、皂隶,对佟同知的失踪要么是三缄其口,眼神闪烁,语焉不详,要么便是一推二五六,声称自己职位低微,毫不知情,那统一的口径和刻意回避的态度,透着浓浓的诡异。那日与佟峰在众目睽睽之下有过激烈争执的指挥使刘焕,更是只派了个面无表情的心腹书吏出来敷衍了几句“正在全力追查”、“尔等只需恪尽职守”的官样文章,连正堂的门槛都未曾让高丰杰迈过。高丰杰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强大而无形的压力,正从榆林官场的四面八方悄然合拢,如同不断收紧的渔网,试图将这条透着蹊跷与危险的案子彻底捂死、闷杀在萌芽状态。

然而,高丰杰那在官场看来不识时务的牛脾气也彻底上来了。明面上的路走不通,处处碰壁,他便毅然转向了暗处,决定依靠自己多年在榆林地面积累下的三教九流的人脉和那双善于从细节中窥见真相的眼睛。几日来,他刻意避开了官署区那些可能存在的耳目,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靛蓝棉布直裰,打扮得如同一个寻常的、为生计奔波的中年闲汉,在佟峰失踪前经常活动的几条街巷、几家他惯常光顾的清静茶楼酒肆间流连徘徊。他不再直接、莽撞地询问佟峰去了哪里、见到了谁,而是拐弯抹角、旁敲侧击地打听佟峰近期的生活轨迹、在忙些什么公务或私事、与哪些人有过不寻常的接触,甚至细究其一段时间以来的情绪变化、言谈举止有无异样。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条看似微不足道、被官方调查忽略的线索,如同漆黑深海中偶尔闪过的微弱磷光,被他那双锐利而耐心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

一家佟峰偶尔会去喝茶、位置相对僻静的老字号茶馆,那位头发花白、见惯了南来北往客的老掌柜,在收了高丰杰几钱碎银,并得到绝不外传的保证后,眯着浑浊却依旧精明的双眼,一边用布巾擦拭着光亮的柜台,一边压低了声音回忆道:“佟大人啊……唉,是个好官,没什么架子。前阵子,大概个把月前吧,是有些不一样。以前来小店,多是点一壶龙井,看看闲书,听听角落里那盲眼老头拉段二胡,神色是舒展的。可那阵子,却总见他皱着眉,眉心那儿拧成了个疙瘩,有时还带着些厚厚的、像是卷宗模样的东西,一个人坐在最靠里的那个角落,不许人打扰,就着窗光写写画画……有次我提着铜壶去给他续水,不小心瞥了一眼他摊开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些名目,好像是什么……器械、甲仗之类的名录?对,那格式和字样,像是军中的东西。我当时也没多想,只当是大人公务繁忙。”

另一个更具价值的线索,来自城门附近一个以消息灵通、门路复杂着称的“闲汉”头子,此人绰号“泥鳅”,掌管着榆林镇内不少见不得光的小道消息。那人在高丰杰亮出捕快身份(并承诺事后绝不追究其平日一些小恶小错)以及又一笔稍厚的茶钱后,将他拉到一处废弃货仓的背风处,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才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高捕头,您问佟大人?他……他失踪前些日子,好像对城南那几家背景不小的货栈挺上心。就‘隆昌号’、‘福顺记’还有‘广源行’那几家,明面上是做皮货、药材、杂货生意的,铺面不大,生意看着也寻常。但佟大人手下的一个心腹书办,曾私下里找过我手下两个机灵的兄弟,塞了赏钱,让他们打听过这几家货栈真正东家的背景底细,还有他们银钱往来的路子,特别是大额款项的来龙去脉……听说,水挺深,背后好像跟南边来的某些徽州、山右商帮,甚至……唉,我也说不清,反正不全是明面上的正经生意,有点洗钱走黑货的意思。我那俩兄弟没敢深挖,怕惹祸上身。”

军械名录?异常资金往来的货栈?高丰杰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冰窟。这两条线索,无论哪一条,都清晰无误地指向了远比普通仇杀或绑架更为黑暗、危险的领域。佟峰的失踪,极有可能与他暗中调查的这些事情有关!他一定是触碰到了某些人绝不允许外人窥探、关乎其身家性命的巨大利益链条,才招致了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

他立刻调动了自己麾下仅有的几名绝对信得过的老兄弟,吩咐他们分成两班,日夜不停地暗中盯住那几家货栈的出入人员、货物往来,记录下所有可疑之处。同时,他试图通过自己在卫所中仅存的、念着旧情且信得过的老关系,从一个负责军械库文书归档的老书办那里,旁敲侧击地查探近期是否有军械异常调动、报损或流失的情况。然而,后者几乎是寸步难行,任何涉及军械库的记录和知情人都被一股强大的力量严格管控起来,那老书办也只敢隐晦地暗示“上面盯得紧”、“账目都是刘指挥使的人亲自核对”,显然有人早已防着这一手,提前清理了所有可能暴露的痕迹。

调查似乎再次陷入了僵局,前方如同铜墙铁壁。但高丰杰并未放弃,他深知此事已非他一个小小的捕头能独立解决,甚至可能已危及自身。他将这些零碎的、尚未得到实证却指向明确的线索,连同他自己基于这些线索的大胆推断——佟峰因调查军械流失与非法货栈之事触及某些人的核心利益而遭遇不测——用只有他和极少数生死之交才懂的、掺杂了市井切口的隐语,写成了一份简短的报告。他需要一个绝对可靠且有效的渠道,将这些极其危险的信息送出去,送到一个或许有能力、也愿意追查下去,并且不惧榆林卫权势的地方。他想到了那个不久前曾与他有过一次短暂而隐秘接触、自称“灰雀”的人。虽然至今仍不知其背后究竟站着何方神圣,但那次接触中对方所表现出的、截然不同于官场沉腐气息的谨慎、敏锐与务实作风,让他在这走投无路之际,决定赌上信任,押上这一注。

……

黄沙堡,地下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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