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同心垦荒忙(2/2)

“砰!砰!砰!”

沉重而富有节奏的巨响,仿佛大地的心跳,一声声,一下下,将松散的泥土牢牢压实,筑起抵御未来水流冲刷的坚固壁垒。汗水从他们古铜色的脊背上甩出,在阳光下划出晶亮的弧线。

“叮叮当当”、“咔嚓咔嚓”、“嘿哟嘿哟”……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不再是混乱的噪音,而是形成了一曲粗犷、原始却充满生命力的劳动交响乐。汗水滴落在新翻的、散发着泥土腥气的土地上,迅速被吸收,只留下一个深色的、瞬间即逝的印记。一张张曾经被苦难和麻木刻满印记的脸上,此刻却因专注和用力而泛着红光,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他们不再是为遥不可及的朝廷或是苛责昏聩的上官劳作,他们是在为自己碗里能多一粒米,为家人身上能多一件衣,为脚下这片即将被自己亲手赋予生命、孕育希望的土地,而流淌着滚烫的汗水。

老兵王老柱,被分派负责一段连接主干渠的支渠修整。他蹲在渠底,用一把小铲和手,极其仔细地将渠壁凹凸不平的地方铲平、拍实,确保水流通过时能够顺畅无阻,减少渗漏。他干得很慢,却异常认真,仿佛在雕琢一件艺术品。干累了,他直起有些佝偻的腰,捶了捶后背,望着眼前这片绵延开去、热火朝天的景象,眼神有些恍惚。他守了黄沙堡整整十二年,见过太多的绝望、逃亡和死亡,却从未见过如此景象——这不是被动地蜷缩在堡垒里等待未知的命运,而是主动地、悍然地向着荒原索取生机;这不是死气沉沉的苟延残喘,而是充满着近乎蛮横的生命力的奔忙与创造。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的光芒,有感慨,有震撼,或许,还有一丝重新燃起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微光。

冷啸的身影,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游魂,出现在工地的每一个关键角落。他时而会在丁智勋的工段驻足,俯身用手指测量犁铧入土的深度,检查翻起的土块质量;时而会走到周明德的登记处,低声询问今日工具损耗和物料分配的具体数字;时而又会登上刘华添所在的了望点,举起那个竹筒望远镜,亲自眺望远方,眉头微蹙,思索着可能潜藏的威胁。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激励、一种严格的督导,更是一种稳定的核心,让这庞大而复杂的工程,始终沿着他设定的轨道稳步推进。

夕阳终于开始收敛它灼热的光芒,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收工的号角声悠长地响起,回荡在空旷的原野上。人们陆续停下手中的活计,拖着仿佛灌了铅、却奇异地带着一种满足感的疲惫身躯,相互搀扶着,说说笑笑地返回堡内。校场上,炊烟比往日更加浓郁,大锅里飘出的食物香气,混合着汗水和泥土的气息,构成一种独特而真实的生活味道。凭着实实在在、刻满痕迹的工分木牌,每个人都能领到足额、甚至因为超额完成任务而略有盈余的食物。孩子们在新开垦的、散发着泥土芬芳的田埂边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如同银铃,随风传得很远。

夜幕降临,指挥部的土屋里,灯光再次亮起。各司主事的捕快们陆续前来,带着一身的尘土和疲惫,却也带着振奋的神情。

“禀头儿,今日新垦合格梯田三十七亩!主干渠向前推进两百三十步!”丁智勋的声音虽然沙哑,却难掩兴奋。

“工具损耗在预期之内,铁匠铺已开始连夜赶制第二批改良犁铧,明日可再交付十五架。”周明德递上详细的物料清单。

“各哨位回报,周边三十里内无异动。”刘华添补充道。

“无违纪事件,轻伤三人,已由李叔处理,不影响明日劳作。”卫鑫眸最后总结。

冷啸静静地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温柔地笼罩着那片新翻的、黑黝黝的土地,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白日的喧嚣与汗水的气息。这片新生的沃土,与远处月光下依旧荒芜、如同巨兽脊背般的未垦之地,形成了鲜明而震撼的对比。昔日死气沉沉、如同巨大坟墓般的黄沙堡,正被这充满原始力量与生命激情的劳动号子、被这滚烫的汗水和日益坚定的目光,一点点地唤醒,血肉,正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蓬勃而坚韧的生机。这生机,源于铁与血铸就的纪律底线,更源于那被“活下去、活得更好”这一共同目标紧紧凝聚起来的人心,以及那在汗水与泥土的芬芳中,悄然破土、疯狂滋长的、名为“希望”的顽强种子。

他知道,垦荒之路漫长而艰难,这仅仅只是蹒跚学步的开始。但第一步,这最艰难、最需要打破坚冰的第一步,已经带着血与汗的印记,稳稳地、决绝地踏了出去。堡墙之外,朔风依旧,但风中带来的,似乎不再仅仅是沙尘与死亡的气息,还夹杂着一丝……新土的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