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雨霁之后(2/2)

一次暴雨中的山地拉练,凪注意到小野田在湿滑的下坡段,竟然无师自通地找到了一种极其稳定、几乎不打滑的踩踏频率和车身姿态。虽然速度不快,但那种如山石般的稳定感,让跟在后面的金城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这小子……”休息时,金城对卷岛低语,“他的身体,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移动’才最省力、最安全。不是技术,是本能。”

卷岛灌下一大口水,嘿嘿一笑:“一块了不得的糙石。就看我们怎么雕琢了。”

雕琢的工作,并不仅仅由三年级前辈完成。不知不觉间,凪发现自己承担起了某种“桥梁”和“催化剂”的角色。这并非系统指派的任务,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责任感,源于他眼中所见、心中所感。

在一次针对鸣子体力分配问题的训练后,凪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出了刚才那段地形的简易剖面图。

“这里,下坡,你的爆发力是优势。”他指着线段,“但目标不是瞬间拉开距离,而是获得一个更高的初速度,平滑地‘滑’进接下来的平路。如果你在这里把力量峰值全部用掉,”他的树枝移到代表平路和缓坡的线段交接处,“那么这里,你就会从‘推进器’变成队伍的‘减速带’。你需要做的,是在下坡末端控制爆发力度,在平路段用稍高于平均的、可持续的功率‘巡航’,为接下来的爬坡蓄力。”

他又看向一旁认真记录的小野田:“而小野田,你需要学会预判鸣子在这种地形可能出现的节奏变化。如果他冲了,你不要慌乱地试图立刻匹配他的最高速度,那会打乱你自己的节奏。你应该做的是,提前调整好齿比,稳住自己的节奏,准备在他后续可能乏力时,平稳地衔接上去,而不是被他的波动带着走。”

没有高深的理论,只有最直白的战术图示和角色分工。鸣子看着地上的“作战图”,第一次对自己“冲冲冲”的风格有了具象化的反思,挠着头嘀咕:“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小野田则如获至宝,赶紧在自己的小本子上画下简易图,标注上要点。

另一边,今泉开始主动与凪进行一种极其高效、近乎学术探讨的交流。

“你刚才在坡度从7%跃升到10%的那个弯道,踩踏发力的重心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前移,是为了在重心变化瞬间更好地利用体重,同时调动臀大肌群吗?”

“更准确地说是为了在车身姿态因坡度变化而自然调整时,让发力链条更顺畅。重心前移是结果,不是目的。目的是保持功率输出在姿态突变时的连续性。”

“你在长时间摇车和坐姿爬坡切换的节点,呼吸模式也会同步改变,这是刻意训练的结果,还是身体自然的代偿?”

“是身体在寻找当时条件下的最优解。当摇车对核心稳定性和上肢力量要求增高时,需要更短促有力的胸式呼吸提供支撑;切换回坐姿,对腹压要求增加,则转为更深长的腹式呼吸。可以训练成习惯。”

这样的对话时常发生在训练间隙。今泉在严谨地拆解、学习凪身上那些超出他原有知识体系的部分;而凪则通过解答,将自己那些源于【镜像核心】的、近乎本能的“感觉”,梳理成更易于理解和传递的知识点。他们之间,一种基于绝对理性与共同目标的、独特的信任与合作关系,正在悄然建立。

活动室的夜晚,灯火通明的时间越来越长。除了保养车辆,更多了一项固定内容:比赛录像分析。

县预选赛的录像被反复播放、慢放、定格。金城和卷岛负责宏观战术和对手分析,而凪的视角则往往更加微观和致命。

“看这里,箱根学园的东堂尽八,在这个连续弯道,他每一次的入弯点都比标准参考线靠外至少半个车轮。”凪指着屏幕,“这不是失误,是刻意为之。更靠外的入弯,让他获得了更早出弯、更舒展的加速线路,同时,这个角度让他能用余光更清楚地观察后方整个集团的动态。他在爬坡,但他在掌控全局。”

画面中的东堂,金色的长发在风中扬起,侧脸在夕阳下勾勒出凌厉的线条,即使是在激烈的竞争中,那神情也带着一种俯瞰般的从容,甚至可说是……优雅。

“这家伙,真是个怪物。”卷岛抱着手臂,语气复杂,既有对对手实力的凛然,也有遇强则强的兴奋。“不过,这才有意思,不是吗?”

“京都伏见的资料太少了。”今泉皱眉看着仅有的一些模糊片段,其中一闪而过的御堂筋翔,那瘦削的身形、护目镜后看不清的眼神,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感和压迫感,让人莫名不适。“只知道他们训练严苛,作风……很硬。”

“无论对手是谁,”金城沉声道,“关键是我们自己。看到差距,然后缩小它。找到方法,然后练熟它。”

训练、分析、总结、再训练……日子在汗水、油污、粗重的喘息和日渐默契的无声交流中飞速流逝。身体的疲劳累积着,但精神却像被反复捶打的铁胚,越发凝练。

一天傍晚,暴雨骤歇,夕阳从云缝中投下万丈金光。结束了一天残酷山地训练的队伍,推着车走在回活动室的泥泞小路上。所有人都筋疲力尽,连最吵闹的鸣子都只是低着头,机械地迈步。

忽然,走在前面的卷岛停了下来,指着远处雨后天晴、被染成金红色的群山轮廓。

“看那边。”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重重山峦之后,更遥远的天际线上,一座巍峨的雪峰在夕阳下闪耀着圣洁而冰冷的金光,那是即使在县内也清晰可见的、关东地区乃至全日本自行车竞技少年们心目中的圣山象征之一。

“那就是箱根的山。”卷岛的声音难得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感慨,“我们接下来要去挑战的地方。”

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那座在暮色中仿佛连接着天地的山峰。巨大的差距感,如同山影般压在心头。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加灼热、更加汹涌的情绪,也在无声地奔流。

凪凝视着那座山,胸膛里那颗经历过两个世界巅峰征战的心脏,平稳而有力地搏动着。山的巍峨,只会让征服的欲望更加炽烈。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身边的队友:今泉紧抿着唇,眼神锐利如刀;鸣子握紧了车把,脸上没有了平日的嬉笑;小野田仰着头,眼镜后的眼睛里倒映着山的光辉,有些茫然,却也有光。

金城和卷岛站在前方,背影如山。

齿轮在剧烈的磨合中,或许发出了痛苦的噪音,但也打磨掉了彼此的毛刺,变得更加契合。它们各自独特的形状——凪的沉稳与洞察、今泉的精密与执着、鸣子的爆发与热情、小野田的坚韧与纯粹——并没有消失,反而在共同的负荷下,开始闪耀出独特的光芒,并尝试着寻找那个能爆发出最大合力的咬合点。

关东大赛的风,已经能从那座闪耀的雪峰方向,嗅到凛冽的前兆。

真正的战斗,即将开始。而总北的战士们,正默默地将自己的齿轮,打磨至最亮、最锐利的程度。

王者的征程,不在乎起点的高低,只在乎终点的方向,以及同行者的决心。

那座山,就在那里。

他们,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