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大风(1/2)
刘致远那句“鱼死网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虽然未能立刻掀起滔天巨浪,但那扩散开的涟漪,却悄然改变着水面下的生态。
老王带着这股豁出去的狠劲回到了集市。他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听到闲言碎语就憋着火闷头生气,而是主动迎上去,扯着大嗓门,半是解释半是宣告:“查,让他们随便查,咱‘古城’牌行得正坐得直,不怕鬼敲门。这都多少天了?结果呢?屁都没放一个。我看啊,是有些人心里有鬼,不敢把结果亮出来。”
他这番毫不避讳,甚至带着点挑衅意味的话,在集市上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原本一些持观望态度、甚至暗中幸灾乐祸的人,心里也开始犯起了嘀咕。是啊,如果“古城”牌真有问题,工商那边早就该有说法了,怎么会拖这么久?再看老王那底气十足,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样子,难道这里面真有别的弯弯绕?
那面签满了名字和红手印的布,在老王的摊位旁迎风招展,像一面无声的诉状,也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一些原本犹豫的老顾客,看到这架势,心里那杆秤又偏了回来,默默地继续购买“古城”牌的肥皂。虽然销量远未恢复到从前,但那种被孤立,被排斥的窒息感,确实减轻了一些。
消息很快就像长了翅膀,通过各种渠道,飞进了李建国的耳朵里。
轻工协会那间挂着厚重窗帘,铺着暗红色地毯的副秘书长办公室里,李建国正端着紫砂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小张站在办公桌前,小心翼翼地汇报着从集市上听来的情况。
“……态度非常强硬,还说说什么‘鱼死网破’……”小张偷瞄着李建国的脸色,声音越说越低。
李建国吹拂茶叶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眼皮,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淡漠。他轻轻呷了一口茶,将茶杯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鱼死网破?”他嗤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屑,“就凭他?一个个体户,也配谈鱼死网破?不过是穷途末路的狂吠罢了。”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看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的车流人流。阳光照在他保养得宜的脸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看来,是咱们太仁慈了,让他产生了不该有的错觉。”李建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抽检结果,压着。对外放出风去,就说‘古城’牌的部分指标,还在进一步复核中,可能存在‘争议’。”
“争议?”小张有些不解。
“对,争议。”李建国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标准是死的,人是活的。外观色泽是不是够均匀?包装标识的字体大小是不是完全符合规范?这些,不都是可以‘商榷’的嘛?只要咱们说存在‘争议’,他那合格报告,就永远是一张废纸,拖,也能拖死他。”
他走回办公桌后,拿起一份文件,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另外,跟‘万家福’那边再打个招呼,‘古城’牌的柜台,合同到期后就不再续约了。还有,跟下面区县的供销系统也通个气,凡是涉及‘古城’牌产品的采购,一律暂缓。我要让他刘致远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规则’。”
小张连忙点头哈腰:“是,是,秘书长高明。我这就去办。”
李建国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办公室门轻轻关上后,他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刘致远突然强硬起来的态度,让他隐隐感到有些不安。那个泥腿子,难道真的抓住了什么把柄?还是仅仅只是狗急跳墙?
他走到档案柜前,打开一个带锁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些不便为外人道的文件和记录。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关于“古城”牌抽检的每一个环节,确认并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纰漏。那份合格的报告,被他以“需要进一步复核”为由押在了质检所,知情范围被他严格控制在自己信得过的人手里。
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他暗自思忖,可能是自己多虑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挣扎都是徒劳的。刘致远越是表现得强硬,就越说明他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只要再施加一点压力,他必然崩溃。
想到这里,李建国的心情又放松下来。他重新坐回宽大的皮质座椅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彻底摁死“古城”牌,以及如何利用这件事,在协会内部树立起更大的权威。
然而,李建国并不知道,就在他自以为稳操胜券的时候,另一张网,也正在悄无声息地撒开。
赵叔按照刘致远的吩咐,去了区政府招待所,找到了他那远房侄子。他没有直接打听李建国或者轻工协会的事,只是以长辈关心晚辈工作的名义,闲聊般地问起区里最近的动态。
他那侄子只是个普通的服务员,接触不到核心信息,但也听到一些风声。“叔,您还真问着了,”侄子一边给赵叔倒水,一边压低声音说,“听说啊,就这几天,市里可能要下来一个什么调研组?还是巡视组?搞不太清,反正是上面来的人,好像是要了解咱们区经济发展和营商环境的情况。招待所这边都接到通知了,要提前准备房间,搞好服务。”
赵叔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顺着话头问:“哦?上面来的?阵势大不大?”
“看样子不小。”侄子肯定地说,“要求挺多的,估计是动真格的。领导们这几天都紧张兮兮的。”
赵叔又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他回到致远百货,将这个情况悄悄告诉了刘致远。
“调研组?巡视组?”刘致远眼中精光一闪。这或许就是一个变数,一个可能打破目前僵局的契机。上面来人了解营商环境,李建国这种利用职权打压个体商户的行为,不正是破坏营商环境的典型吗?
但是,如何将信息递上去?如何确保能引起调研组的重视?直接拦路喊冤?风险太大,而且很可能连调研组的面都见不到,就被下面的人挡驾了。通过郑光明书记?郑书记会愿意在这个敏感时刻,为了他去触碰李建国这个马蜂窝吗?
刘致远在店里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他知道,这个机会稍纵即逝,必须找到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那个贴身藏着的油布包,此刻变得愈发滚烫。这证据,或许就是敲开调研组大门最有力的敲门砖。但如何递出去,递到能起作用的人手里,却是个天大的难题。
就在刘致远苦思冥想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在一个傍晚再次来到了致远百货。
来的居然是那个之前来走门路、想请刘致远帮忙递话进“推荐名录”的城西“红星”肥皂厂老板,老胡。
与上次的谦卑局促不同,这次的老胡,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同情,焦虑和一丝决然的神情。他进门后,先是警惕地看了看外面,然后迅速关上门,压低声音对刘致远说:“刘老板,我……我听说你的事了。”
刘致远看着他,心中警惕,面上不动声色:“胡老板,有什么事直说吧。”
老胡搓着手,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最终一咬牙,说道:“刘老板,我知道你是个硬骨头,不肯向李建国低头。我……我佩服你?但我也要告诉你,李建国那个人,手黑着呢,他卡着‘名录’,不光是为了收钱,他……他还在帮几家跟他关系近的厂子,打压像咱们这样的竞争对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我听说,他为了把城东那家‘丽华’肥皂厂的产品塞进‘万家福’,就故意卡着你们‘古城’牌,还说你们质量有问题?其实……其实那家‘丽华’厂,就是他小舅子开的!他们的肥皂,才真是偷工减料,质量差得很。”
这个消息,如同又一记重锤,砸在刘致远心上,原来如此!怪不得李建国如此不遗余力地要置“古城”牌于死地,不仅仅是因为他不肯屈服,更是因为“古城”牌物美价廉,挡了他自家亲戚的财路。
愤怒的火苗再次在刘致远胸中窜起,但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看着老胡,沉声问道:“胡老板,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老胡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刘老板,我也不瞒你。我那个小厂子,也快被李建国逼得活不下去了。他卡着‘名录’,非要我交一笔根本承担不起的‘服务费’。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看你这样硬扛着,心里既佩服,又不是滋味。我就想告诉你,李建国屁股底下不干净,他肯定还有别的事!你要是要是能找到证据,说不定说不定能把他拉下马。”
老胡的话,带着一种兔死狐悲的悲凉,也带着一丝绝境中看到同类挣扎时产生的、微弱的希望。他或许并不是多么高尚,只是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本能地想要抓住任何一根可能改变命运的稻草,而同样被李建国打压的刘致远,无疑成了他眼中最可能的盟友。
刘致远看着老胡那充满期盼又带着恐惧的眼神,心中了然。他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胡老板,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你的心意,我领了。不过,扳倒李建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你先顾好自己,别惹火烧身。”
他没有给老胡任何承诺,也没有透露自己手握证据的事。在情况未明之前,他必须保持绝对的谨慎。
老胡似乎有些失望,但也没再多说什么,叹了口气,又悄悄离开了。
送走老胡,刘致远的心情更加沉重,却也更加清晰。老胡的出现,印证了他的某些猜测,也让他对李建国的肆无忌惮有了更深的认识。这潭水,果然比他想象的还要浑,还要深。
但是,危机之中也蕴含着机遇。李建国越是嚣张,树敌就越多,留下的破绽也可能越多。那个即将到来的市里调研组,或许就是打破僵局的关键。
他回到阁楼,再次拿出那个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他看着那份合格的检验报告,又看着那几页揭露内幕的记录,一个更加清晰、也更加冒险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完善。
他不能直接硬碰硬,但他可以借力打力。他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渠道,将这份证据,连同李建国以权谋私,打压竞争对手的线索,一起递到那个调研组的手里。而且,必须确保能引起他们的高度重视。
他想到了一个人——周伯通老爷子。老爷子虽然退休,但门生故旧不少,或许能知道一些关于这个调研组的更具体的信息,甚至能找到递话的途径?
夜色渐深,古城华灯初上。刘致远站在阁楼的窗前,望着远处市政府方向那片璀璨的灯火。那里,是权力的中心,也是决定无数像他这样的小人物命运的地方。
他知道,自己即将踏出一步险棋。成败,在此一举。
而这场由李建国亲手掀起的风浪,最终会涌向何方,是否会反噬其身?
刘致远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
老胡带来的消息,像一块投入油锅的水,在刘致远本已翻腾的内心激起了更剧烈的爆响。李建国小舅子的厂子,偷工减料的“丽华”牌,利用“推荐名录”打压竞争对手……这一条条信息,拼凑出一幅更加清晰也更加丑恶的图景。这不再是简单的刁难和索贿,而是赤裸裸的以权谋私,是趴在市场经济幼苗上吸血的蛀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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