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大风(2/2)

愤怒如同岩浆,在他胸腔里奔突,寻找着喷发的出口。但他死死地压制着,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冷静。冲动,只会让对手抓住把柄,让自己和“古城”牌万劫不复。

夜色深沉,致远百货阁楼上的灯光,如同茫茫大海中一叶孤舟的微光,顽强地亮着。刘致远没有惊动已经睡下的阿芳,他独自坐在窗边,就着那盏昏黄的台灯,再次审视着那份用油布包裹的秘密。

合格的检验报告,是洗刷污名的利器;而那几页内部记录,则是刺向李建国心脏的毒匕。现在,又加上了“丽华”肥皂厂这条线索。证据链似乎更加完整了。

但是,如何将这些证据安全地、有效地递出去?递到那个即将到来的市调研组手中,并且确保能引起他们的重视,而不是石沉大海,或者更糟,被打草惊蛇后引来李建国疯狂的报复?

他想到了周伯通。这位退休的老知识分子,见识广博,人脉深厚,而且对他颇多关照,是眼下最值得信任、也最有可能提供帮助的人。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刘致远便悄悄起身。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打理店铺,而是仔细地将那个油布包贴身藏好,对睡眼惺忪的阿芳只简单交代了一句“我出去一趟,你看好店”,便匆匆出了门。

清晨的老街,尚未完全苏醒。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残留着昨夜的露水。偶尔有早起倒马桶的老人,或者赶早市的菜贩,拖着疲惫的身影走过,打破清晨的宁静。刘致远裹紧了单薄的衣衫,迎着略带寒意的晨风,快步走向周伯通居住的那条更加僻静的小巷。

周伯通刚打完一套舒缓的太极拳,正在院子里给那些精心侍弄的花草浇水。看到刘致远这么早来访,而且脸色凝重,他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进屋说话。

两人在陈设简单、却满是书卷气的堂屋坐下。周伯通没有急着询问,而是慢条斯理地泡着功夫茶,氤氲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

“致远啊,这么早过来,是遇到迈不过去的坎儿了?”周伯通将一杯澄澈金黄的茶汤推到刘致远面前,声音平和,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刘致远没有去碰那杯茶,他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周伯通睿智而沉静的眼睛,将这段时间以来,李建国如何利用“推荐名录”刁难索贿,如何动用工商力量进行不公正抽检并扣押结果,以及昨晚老胡透露的关于“丽华”肥皂厂的内幕,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他的语气尽量保持客观,但那份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屈辱,还是透过平稳的叙述隐隐传递出来。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个油布包,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周老,”刘致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这里面,是市质检所出具的合格检验报告复印件,还有几页轻工协会内部的记录,证明了李建国是如何意图篡改结果,打压我们的。现在,又加上‘丽华’厂这件事……李建国他,不仅仅是刁难,他是在犯罪。”

周伯通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光芒微微闪动。他没有去看那个油布包,而是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市里要下来调研组的事,你也知道了?”周伯通放下茶杯,不答反问。

刘致远心中一凛,连忙点头:“听说了。赵叔昨天去打听到的。”

“嗯。”周伯通沉吟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砂壶壁上摩挲着,“这个调研组,牵头的是市纪委的一位老同志,姓韩,原则性很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他们这次下来,明面上是调研营商环境,实际上,也有人反映,是接到了一些关于个别干部不太好的风声。”

刘致远的心猛地一跳,这简直是天赐良机。韩组长,原则性强,眼里揉不得沙子。这简直就是为李建国量身定做的克星。

“周老!”刘致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期盼,“您有没有办法,能让我或者能把这些东西,递到韩组长手里?”

周伯通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几株在晨光中舒展枝叶的兰花,久久不语。

堂屋里陷入了沉默,只有老式座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刘致远紧张地看着周伯通的背影,手心因为用力而微微出汗。他知道,周伯通的决定,可能直接关系到“古城”牌的生死,也关系到他个人的安危。

良久,周伯通才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油布包上,又移回到刘致远脸上,眼神变得异常严肃。

“致远,你想清楚了吗?”周伯通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这一步踏出去,可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李建国在本地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你这些东西,固然有力,但若不能一击致命,必然会引来他及其背后势力的疯狂反扑。到时候,你承受得起吗?”

刘致远迎上周伯通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他挺直了脊梁,一字一句地说道:“周老,我想清楚了。李建国欺人太甚,他不光是要弄垮我的生意,他是要打断我们这些想靠自己双手吃饭的人的脊梁骨。如果这次低头了,以后在这古城,还有我们这些小商户的活路吗?与其跪着生,不如站着死。这口气,我争定了。所有的后果,我刘致远一力承担。”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悲壮。

周伯通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脸上缓缓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但那笑容背后,却带着深深的忧虑。

“好。有骨气。”周伯通走回座位,重重一拍大腿,“我老头子没看错人。这件事,我帮你。”

刘致远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激动得差点落下泪来:“谢谢周老。太感谢您了。”

“先别急着谢。”周伯通摆了摆手,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这件事,不能由你直接出面。你目标太大,李建国肯定盯着你。东西,我来想办法递上去。我有个学生,就在调研组里工作,是个靠得住的年轻人。”

他仔细交代道:“你回去后,一切如常,该干什么干什么,甚至要比以前更‘正常’。李建国那边有任何新的动静,及时告诉我。尤其是关于那个‘丽华’肥皂厂的情况,看看能不能再找到更确实一点的证据。记住,在我们这边没有明确动静之前,你一定要沉住气,绝不能让他察觉到任何异常。”

“我明白。”刘致远郑重地点了点头,“周老,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从周伯通家里出来,天色已经大亮。朝阳跃出地平线,将金色的光辉洒满古城。刘致远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虽然前路依然凶险未卜,但他不再是孤军奋战,他找到了可靠的盟友,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他回到致远百货时,老王和赵叔都已经来了。两人看到刘致远,都围了上来。

“致远,一大早你去哪儿了?”老王关切地问。

刘致远笑了笑,神色轻松了许多:“没事,出去透了透气。王哥,赵叔,今天咱们照常营业。王哥,集市上该咋样还咋样,咱们的底气,得足!”

老王看着刘致远似乎焕然一新的精神状态,虽然有些疑惑,但也受到了感染,咧开嘴笑道:“好嘞,你就瞧好吧。”

赵叔则敏锐地察觉到刘致远眼神的变化,那是一种有了底牌后的沉稳和锐利。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表面上看,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工商抽检之后的那种胶着状态。李建国那边没有任何新的动静,抽检结果依旧石沉大海。“万家福”柜台合同到期不再续约的通知,如同预料中一样,被正式送达,老王媳妇红着眼睛把柜台里的最后一点货清了回来。乡镇供销社的渠道也基本彻底断绝。

但刘致远的心境却完全不同了。他不再焦虑,不再恐惧。他像一个耐心的猎人,静静地潜伏着,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他按照周伯通的吩咐,一切如常,甚至主动去找了两次郑光明书记,汇报“古城”牌面临的困难,姿态放得很低,仿佛真的已经到了山穷水尽,只能寄希望于组织关怀的地步。

他还让老王和赵叔,有意无意地继续在各自的人脉圈里,散布着“古城”牌坚持品质、等待公正”的声音,同时,也更加留意关于“丽华”肥皂厂的信息。

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加速奔涌。

李建国似乎很满意这种局面。在他看来,刘致远之前的“鱼死网破”不过是虚张声势,在绝对的权力打压下,最终还是不得不认怂。他更加笃定地推行着他的“推荐名录”,享受着那种掌控他人命运的快感。对于那个即将到来的市调研组,他并未太过放在心上,在他看来,那不过是走个过场,他早已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确保调研组看到的,只会是他想让他们看到的“良好营商环境”。

他并不知道,一张针对他的网,正在悄无声息地收紧。

这天下午,周伯通派人给刘致远捎来了一个口信,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客人已到,安心等待。”

刘致远收到口信,心中大定。他知道,周伯通已经通过他的学生,将那份至关重要的证据,递到了市调研组韩组长的手中。

决战,即将拉开序幕。

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继续扮演好那个被逼到绝境,苦苦支撑的个体户角色,等待着那石破天惊一刻的到来。

他走到店门口,看着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