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暗流(2/2)
是谁?
这个问题如同魔咒,在他盘点货物时,在他与顾客交谈时,在他深夜独对孤灯时,反复盘旋,挥之不去。周伯通?不像,老爷子帮忙,多是牵线搭桥或出谋划策,行事风格更为直接。赵叔?可能性也不大,赵叔消息灵通,但传递信息通常会用更稳妥的口头方式,不会采用这种带有某种隐秘仪式感的邮寄。那么,只剩下那个最初递送关键证据的“神秘送信人”。
这个始终隐藏在幕后的影子,第一次出手是雪中送炭,将他从绝望的边缘拉回。这第二次,又意味着什么?是善意的提醒,告诉他上面有政策支持,让他安心?还是某种警告,暗示他依然处于某种关注乃至掌控之下?亦或是这根本就是同一股力量在不同阶段的布局,而他刘致远和“古城”牌,只是这盘棋上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这种被人窥视,被人安排,却无法看清对方棋路的感觉,比当初直面李建国的打压更让人窒息。李建国的恶是具体的,目标明确,他可以愤怒,可以抗争,可以想办法周旋。可面对这个无形的“影子”,他空有一身力气,却不知该向何处挥拳。他仿佛置身于一片浓雾之中,偶尔有光线透入,指引方向,却始终看不清执灯者的面容,更不知道这灯光最终会将他引向天堂还是深渊。
“致远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阿芳细心地注意到刘致远眼下的乌青和时常走神的状态,在给他续茶水时,忍不住轻声问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超越了店员对老板的普通关心。共同经历的风雨,在她心里埋下了一些更复杂的东西,但她深知界限在哪里,只能将这份关切小心翼翼地包裹在日常的琐碎之中。
刘致远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接过茶杯,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在想改进肥皂配方的事,有点头绪,但卡在几个地方。”他下意识地选择了隐瞒。这件事太过诡异,他不想让阿芳和老王也跟着担惊受怕。
老王倒是干劲十足,跑了几趟合作的肥皂作坊,带回来老师傅们的意见:“老师傅说了,要想皂体更细腻,光靠增加猪油比例不行,成本扛不住,而且容易软烂。他们听说南边现在有种新机器,叫什么……胶体磨?能把原料磨得更细。还有就是,想增加香味,得用好的香精,现在市面上鱼龙混杂,便宜的刺鼻子,好的又太贵……”
现实的问题一个个砸过来,让刘致远暂时从对“影子”的猜疑中挣脱出来。改进,意味着投入,而投入,需要钱。他翻看着账本,李建国倒台后,销路恢复,回笼了一些资金,但支付了前期的欠款,补发了老王和阿芳被拖欠的工钱,再维持日常进货和店租,所剩已然不多。购买新设备是遥不可及,只能在现有工艺上想办法,寻找性价比高的香精也成了难题。
“机器暂时不敢想。”刘致远沉吟着,“这样,老王,你再去跟老师傅们商量,看看在现有的搅拌和冷凝工序上,能不能有什么土办法改进,哪怕稍微细腻一点也是好的。香精的事,我来想办法,我去百货公司看看,找找样品。”
他知道,去大百货公司看香精,多半也是碰壁,那些高档货他们用不起,但他需要去亲眼看一看,闻一闻,知道好的标准是什么。这就像在黑夜里摸索,总得先见过光,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
这种对产品质量近乎执拗的追求,是这次风波留给他的最深刻教训。权力可以一时扭曲市场,但真正能长久抓住人心的,终究还是产品本身。父亲生前常念叨的“酒香不怕巷子深”,在经历了这一切后,有了新的含义——酒香是根本,但巷子也不能太深,否则酒香还没飘出去,就可能被别的味道盖住了。
几天后,刘致远决定再去拜访一次周伯通。一方面,是想侧面打听一下工作组后续的动向,以及那篇报道背后是否有什么更深层的含义;另一方面,改进配方遇到瓶颈,他也想听听这位见多识广的老者的意见。
周伯通还是老样子,坐在他那间堆满古籍和盆景的书房里,仿佛外面的风云变幻都与他无关。他慢条斯理地泡着功夫茶,听刘致远讲述完工作组的谈话内容,以及近期遇到的困难。
“嗯,陈副组长是市轻工局政策研究室的笔杆子,为人还算正派。”周伯通抿了一口茶,缓缓说道,“他能跟你谈这番话,说明上面整顿的决心是有的。那篇报道,你可以看作是定调子,风向确实在变。”
他放下茶杯,看着刘致远:“至于你遇到的难题,改进工艺,提升品质,这是正路,眼光要放长远。钱要花在刀刃上。新设备买不起,可以从小处着手。香精,未必一定要用百货公司里那些华而不实的。你有没有想过,试试用些天然的花草汁液?比如桂花,茉莉?虽然麻烦点,留香也短,但味道自然,成本也低,说不定能做出咱们本地特色。”
周伯通的话,像一道光,劈开了刘致远思维里的某个死角。对啊,天然香氛。这或许是个出路,既能区别于市面上那些化学香精味道浓烈的产品,又能降低成本。虽然工艺上更繁琐,但值得一试。
“谢谢周老指点。”刘致远真心实意地道谢。
周伯通摆摆手,话锋却微微一转:“致远啊,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水至清则无鱼。只要大方向是对的,有些细枝末节,不必过于深究,免得徒增烦恼。”
刘致远心里猛地一跳。周伯通这话,似乎意有所指。他是在暗示自己不要再追查那个“神秘送信人”的事情吗?难道周伯通知道些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追问,但看到周伯通那副云淡风轻,不欲多言的神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明白,有些界限,不能逾越。
带着周伯通的建议和那份更深的疑虑,刘致远回到了店里。他立刻找来老王和阿芳,商量尝试用天然桂花和茉莉浸泡取香的可能性。老王觉得这主意新鲜,但又担心费时费力,还不一定成功。阿芳却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她主动请缨,说可以去郊区的亲戚家摘些新鲜的桂花来试试。
看着阿芳眼中难得的光彩,刘致远心里有些触动。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姑娘,在关乎店铺生存发展的事情上,总是展现出一种韧性和热情。他点了点头:“好,那这事就先麻烦你试试。需要买什么器具,你跟老王说。”
就在他们初步敲定尝试方向,店里气氛因为有了新目标而略显活跃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
来人是李建国以前的跟班,那个叫小张的年轻干事。只是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往日的机灵劲儿,脸色灰败,眼神躲闪。
他的出现,让店里的气氛瞬间凝固。老王立刻警惕地站了起来,眼神不善地盯着他,仿佛在看一条溜进来的癞皮狗。阿芳也下意识地往刘致远身边靠近了一步。
小张站在店门口,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双手紧张地搓着,嘴唇嗫嚅了几下,才发出干涩的声音:“刘老板。”
刘致远心中也是警铃大作。李建国刚倒,他这个昔日的亲信跑来干什么?是求情?是威胁?还是另有所图?他压下心中的波澜,面上维持着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客气:“张干事?有事吗?”
小张飞快地瞟了一眼虎视眈眈的老王,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刘老板,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刘致远沉吟了一下。他不想在店里谈,免得节外生枝。“去后面说吧。”他示意小张跟他去店铺后间堆放杂物的小天井。
老王想跟过来,刘致远用眼神制止了他。他倒想看看,这个小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小天井里光线昏暗,堆着些废纸箱和空肥皂筐。小张跟着刘致远进来,显得更加紧张,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刘老板,”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开口,“李秘书长……不,李建国他出事,是他罪有应得,我以前也是奉命行事,很多事身不由己……”
刘致远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没有接话。这种撇清关系的话,他听得多了。
小张见刘致远不说话,更加慌乱,从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包裹,双手有些颤抖地递过来:“刘老板,这个给您。”
“这是什么?”刘致远没有接,警惕地问。
“是一些钱。”小张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是之前……之前李建国让我以各种名目,从你们这些没入名录的商户那里……收上来的部分‘好处费’。我当时留了个心眼,私下记了账,也偷偷扣下了一部分,没全交上去。我知道这不对,我混蛋。可现在李建国倒了,这钱我拿着烫手,睡不着觉。我想来想去,还是该还给您一部分。您点点,数目可能不太对,但我记得,从您这儿大概拿过这个数……”
刘致远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小张来找他,竟然是来还钱的,还是以这种偷偷摸摸,充满恐惧的方式。
他看着那个皱巴巴的报纸包裹,心情复杂到了极点。这笔钱,确实是他们当时被迫付出的,是屈辱的象征。如今以这种方式回到手中,却丝毫没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反而充满了荒诞和一种令人齿冷的现实感。
小张此举,是良心发现?还是看李建国大势已去,怕牵连自身,急于撇清关系,甚至想用这点钱来堵他的嘴,换取平安?恐怕后者居多。这就是权力的附庸,大树倒了,猢狲们不仅散,还要忙着擦掉自己身上曾经沾染的枝叶,甚至不惜反咬一口以自保。
刘致远没有去接那个包裹,他的目光越过小张惶恐的脸,看向天井上方那一方灰蒙蒙的天空。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不是为了这点钱,而是为了这赤裸裸的人性挣扎。
“钱,你拿回去。”刘致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该怎么处理,是你自己的事。如果你真的觉得不安,应该去找工作组,把事情说清楚,该退赔的退赔,该说明的说明。给我,算什么?”
小张呆住了,拿着包裹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血色尽褪。他大概以为刘致远会欣然收下,甚至可能还会感激他,却没想到是这种反应。
“刘老板,我……”
“你走吧。”刘致远打断他,转过身,不再看他,“以后,不要再来了。”
小张在原地僵立了片刻,最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低下头,紧紧攥着那个报纸包裹,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小天井。
刘致远独自站在昏暗的光线里,久久没有动弹。小张的到来和那笔退回的“好处费”,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场风波中更加丑陋和复杂的侧面。它提醒他,李建国虽然倒了,但他所代表的那种风气,那种依附权力、投机钻营的土壤,并未完全消失。它可能换一种形式,潜伏在某个角落,等待着下一次的机会。
而那个神秘的送信人,与小张这种赤裸裸的投机者,又有什么不同?本质上,不都是在利用这场风波,达到自己的某种目的吗?只不过,一个手段更高明,更隐蔽,目的也更难以揣测。
他感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更大的、更深的旋涡。明处的敌人消失了,暗处的牛鬼蛇神却开始纷纷登场。
他回到前店,老王立刻凑上来:“那小子来干啥?找麻烦?”
“没事了。”刘致远摇摇头,不想多解释,“他以后不会来了。”
阿芳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紧锁的眉头,默默地又去给他换了一杯热茶。
刘致远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稍稍驱散了一些内心的寒意。他看了一眼阿芳,又看了看满脸关切的老王,目光最终落在货架上那些等待新生的“古城”牌肥皂上。
无论迷雾多浓,暗流多急,路,总要一步一步往前走。改进配方要试,天然香氛要搞,销路要一点点去开拓。他不能因为恐惧未知而停下脚步。
只是,在那张被锁起来的剪报之后,小张的这次来访,又在他心头压上了一块新的石头。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那个“影子”,是否也在暗中观察着这一切,包括小张的举动?
未来的路,似乎每往前迈出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地面的松动和周围雾气的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