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归来者(1/2)
环岛中央指挥厅的灯光被调暗了百分之六十,让全息星图上那个缓缓沉降的时间结构更加醒目。它不像任何常规的飞船或建筑,更像是时间维度本身长出了一个“器官”——一个由复杂的时间流编织而成的几何体,表面呈现出不断变化的拓扑形态,时而像多面晶体,时而像流动的液态光,时而又像某种生物的神经系统图。
“时间特征分析完成,”科学官的声音在寂静的指挥厅里显得格外响亮,“目标结构的内部时间流速是外部的零点零零三倍,意味着它在自己的时间参考系中已经存在了大约……一百二十亿年。”
林小雨感到喉咙发紧。一百二十亿年——几乎与宇宙同龄。这意味着建造者不是在时间流中“旅行”了十二亿年,而是在某种时间停滞或时间膨胀的状态中度过了整个宇宙史。
“能量特征?”她问,声音比预想的更平稳。
“无法精确测量。我们的仪器在试图扫描时遇到了时间维度屏障,所有读数都在递归循环中崩溃。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它内部蕴含着的时间能量级数,足以重启或终结一个星系的时间流。”
张磊站在战术控制台前,手指在界面上快速滑动,调出防御系统的状态报告。“环岛的所有时间防御阵列已经激活,但我不确定它们能有多少效果。如果这个结构真的是建造者本体,那么他们创造了标记点网络和大部分我们依赖的时间技术。他们知道所有系统的后门。”
刘致远坐在专门为他设置的观察椅上,周围的时间稳定场发出微弱的蓝光。他的眼睛盯着全息屏幕,但瞳孔没有聚焦在物理图像上,而是在感知时间维度中的变化。他能“看到”那个结构周围的时间流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秩序——不是自然的流动,而是一种精心设计的模式,像是音乐的总谱,每一个时间事件都精确地落在自己的节拍上。
“它在……广播,”他突然说,声音有些遥远,“不是电磁波,也不是意识信号,而是时间维度本身的共振。它在发送一个时间协议邀请。”
“什么协议?”林小雨转向他。
刘致远闭上眼睛,让意识更深地沉入时间感知。“我无法解析全部内容,但核心是一个会面请求。坐标:时间中立区theta-7。时间:从现在起六小时后。参与方:建造者代表,联盟代表,时间熵增最大化者观察员。协议主题:时间债务最终解决方案。”
指挥厅里一阵骚动。时间债务最终解决方案?这意味着建造者不仅知道债务的存在,还带来了解决方案?
“这可能是陷阱,”一位军事顾问直言,“如果建造者真的有能力解决债务问题,为什么不在十二亿年前解决?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也许他们不能,”张磊思考着,“也许时间债务只有在积累到一定程度,或者在特定条件下才能被解决。或者……他们也需要继承者的参与。”
林小雨看着屏幕上那个宏伟的时间结构,又看了看倒计时:五十二天二十二小时。建造者接触窗口:二十三小时五十四分。两个时间在赛跑,一个指向审判,一个指向可能的解决方案。
“联系tsm-7,”她下令,“我们需要知道时间窃贼对这个发展的反应。”
通讯官尝试建立连接,但几分钟后报告:“无法联系tsm-7。所有已知的时间窃贼通信频道都处于静默状态。它们似乎也在观察,或者在内部讨论。”
这并不意外。建造者的回归对时间窃贼而言,可能比对他们更震撼。毕竟,时间窃贼是建造者原罪的直接产物,是时间维度对违规干预的“免疫反应”。现在,引发这一切的源头回来了,免疫系统会如何反应?
“准备会面,”林小雨做出决定,“我将作为联盟首席代表前往。张磊作为安全顾问,刘致远作为时间感知顾问。团队规模限制在十人以内,乘坐‘信使’号时间穿梭机。”
“太危险了,”李明轩的远程影像说,“我们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建造者。可能是某种模仿,或者是时间窃贼的诡计。”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亲自去,”林小雨整理了一下制服领口,“如果这是陷阱,指挥官落入陷阱比整个联盟陷入混乱要好。如果是真的……那么这是我们必须抓住的机会。”
她看向刘致远:“你能感知到会面地点的安全性吗?”
刘致远再次闭眼,意识在时间流中探索。他看到了中立区theta-7的未来分支,成百上千的可能性像树枝一样分叉。大多数分支是和平的会面,少数分支有冲突,极少数分支是彻底的灾难。但有一个共同点:在所有分支中,时间债务都在会面后发生了变化——有时减少,有时转化,有时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结算。
“风险存在,但不是毁灭性的,”他最终报告,“而且……我在那里感知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不是建造者印记的熟悉,而是更深层的,像是……回家的感觉。”
这个描述让林小雨皱眉。刘致远的时间感知越来越难以用常规语言描述了。
“准备出发,”她不再犹豫,“六小时,我们要做最充分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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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号时间穿梭机离开环岛船坞时,林小雨透过舷窗回望。环岛在星空中像一颗人造的星球,表面覆盖着防御阵列的微光。那是他们的家,是二十三个文明共同建造的庇护所。现在,她要代表这个家园,去面对创造了宇宙秩序模板的古老存在。
穿梭机内部空间经过特殊改造,增强了时间稳定系统和多维感知阵列。张磊在检查安全协议,刘致远坐在感知耦合椅上,闭目维持着对时间流的监控。其他七名成员各司其职:外交官、科学官、医疗官、记录员……
“抵达中立区theta-7,”导航官报告,“时间坐标同步完成。检测到目标结构……就在前方。”
舷窗外,那个时间结构比在远距离扫描时更加震撼。它的大小难以估量——在不同维度上呈现不同的尺度,在常规空间中大约有月球那么大,但在时间维度上,它延伸到了难以想象的深度。结构表面流淌着彩虹般的光泽,那不是反射光,而是时间流本身的可视化。
然后,一个开口出现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门,而是时间结构表面的一处区域突然“透明化”,露出了内部的景象:一个看似无限延伸的空间,地面由流动的时间符号铺成,空中悬浮着发光的几何体。
“接收到引导信号,”通讯官说,“是时间维度坐标序列,指示我们进入的路径。”
“按照路径前进,”林小雨说,“全员戒备,但不要显露出攻击姿态。”
“信使”号缓缓驶入开口。穿过边界时,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奇异的转换——不是空间位置的变化,而是时间感知的调整。就像从嘈杂的房间进入隔音室,外部宇宙的时间背景噪音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有序的时间脉动。
穿梭机停在一个看似是“码头”的区域。周围没有其他飞船,只有那个宏伟的时间结构内部空间,延伸到视野尽头。
“大气环境适应人类呼吸,重力为地球标准的一点零二倍,辐射水平安全,”科学官报告,“但时间流参数……很奇怪。这里的时间流速是外部的十分之一,意味着我们在这里度过一小时,外面只过去六分钟。”
“时间膨胀会面室,”张磊分析,“为了延长讨论时间,或者……为了某种时间隔离。”
舱门打开。林小雨第一个走出,踏上了由流动时间符号构成的“地面”。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但低头看时,那些符号在鞋底周围流动、避让,然后在脚离开后恢复原状。
其他人跟随而出。刘致远最后一个离开穿梭机,他踏上地面的瞬间,身体明显震动了一下。
“怎么了?”张磊敏锐地注意到。
“这里的整个空间……都是活的,”刘致远低声说,眼睛看着那些流动的符号,“不是生物意义上的活,而是时间意识意义上的。每一个符号都是一段被封存的时间记忆,整个空间是一个巨大的时间记忆库。”
就在这时,前方空间出现了变化。空气中凝聚出三个身影——不是全息投影,而是时间实体,由纯粹的时间秩序构成。它们有着类人的轮廓,但细节在不断变化,像是多个时间状态的重叠。其中一个看起来年轻而充满活力,另一个成熟稳重,第三个苍老但睿智。但实际上,它们可能是同一个存在的不同时间态表现。
“欢迎,继承者代表,”三个身影同时开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意识中形成,“我们是建造者时间理事会的代表,你可以称我们为:过去、现在、未来。”
林小雨强迫自己保持镇静。“我是林小雨,人类文明代表,星际联盟临时指挥。这两位是张磊、刘致远,我的顾问团队。”
“我们知道你们,”代表“现在”的身影说,它的形态最为稳定,“我们观察了你们在时间战争中的选择。也观察了你们与时间熵增最大化者的互动。”
“如果你们一直在观察,为什么现在才现身?”张磊问,语气保持尊重但直接。
“因为现在才是合适的时机,”代表“过去”的身影回答,“时间债务已经积累到可处理的阈值,继承者已经证明了他们与我们的不同,时间熵增最大化者内部出现了分化。三个条件同时满足,解决方案才有可能。”
“什么解决方案?”林小雨问。
代表“未来”的身影向前一步:“在解释之前,我们需要先澄清一些误解。关于我们的‘原罪’,关于时间战争的本质,关于债务的真相。”
空间开始变化。周围的景象不再是抽象的时间符号,而是变成了一个全沉浸式的历史重演。林小雨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时间结构体内部——那是十二亿年前的建造者文明中心。
她看到了建造者面临的信息衰减潮汐,那是一个宇宙尺度的信息崩溃现象,像黑洞一样吞噬着结构化数据。她感受到了建造者当时的绝望——那不是为了权力或贪婪的干预,而是为了生存的最后一搏。
然后她看到了时间干预的具体过程:不是粗暴的篡改,而是精密的“时间外科手术”。建造者回到宇宙诞生初期,在基本物理常数尚未完全固化时,进行了极其微小的调整——调整量级在十的负三十次方以下,理论上不应该产生宏观影响。
但理论错了。时间维度不是被动的介质,而是有某种“意识”或“反应机制”的活性存在。微小的调整被放大,引发了连锁反应,最终催生了时间熵增最大化者的原型。
“我们犯的错误不是干预本身,”代表“现在”的声音在历史场景中解说,“而是没有预见到时间维度的活性。我们认为自己在修理机器,但实际上我们在与一个生命系统互动。”
场景变化。建造者试图修复错误,但每一次修复都因为涉及时间干预而积累更多债务,也让时间窃贼变得更强大。这是一个死亡螺旋:越努力修正,情况越糟。
“我们最终意识到,唯一的出路是停止干预,”代表“过去”说,“停止积累债务,接受错误已经发生,然后……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一个能做出不同选择的文明出现,”代表“未来”说,“一个能在面临同样困境时,选择非暴力、选择理解、选择打破循环的文明。那就是你们。”
场景回到当前的会面空间。林小雨感到一阵眩晕,那些历史记忆的冲击比她预想的更强烈。
“所以时间债务不是惩罚,”刘致远突然开口,他的眼睛盯着建造者代表,“而是一种……责任传递机制。你们无法独自偿还,所以你们创造了继承者系统,把债务和解决债务的可能性一起传递了下来。”
“正确,”三个建造者代表同时点头,“债务本身不是负面的。在时间法则中,债务代表连接,代表责任,代表改变的潜力。但债务必须被正确的人,以正确的方式处理。”
张磊理解了:“所以审判不是惩罚,而是……结算。时间法则会根据债务的处理情况,决定是强制结算,还是允许继续,还是转化为其他形式。”
“那么你们带来的解决方案是什么?”林小雨问到了核心。
建造者代表们相互对视(如果那能称为对视)。然后,代表“现在”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一个复杂的时间结构在它手中凝聚成形——那是一个多层的时间协议框架,每一层都在不同时间尺度上运行。
“解决方案有三个部分,”它解释,“第一部分:债务重组。我们将把当前累积的时间债务从‘惩罚性债务’转化为‘建设性债务’。这意味着债务不会消失,但它的性质会改变——从需要偿还的负担,转化为可以用于建设的时间资源。”
“建设什么?”
“建设时间维度的新平衡,”代表“过去”接话,“第二部分:三方协议。建造者、继承者、时间熵增最大化者,共同签署一个时间共存协议。我们承认彼此都是时间维度的一部分,承诺不再以消灭对方为目标,而是寻找协同存在的方式。”
“时间窃贼……时间熵增最大化者会同意吗?”林小雨怀疑。
“这就是第三部分的关键,”代表“未来”说,“第三部分:时间记忆融合。我们将开放建造者的时间记忆库,让时间熵增最大化者接入,让它们理解自己的起源和本质。同时,我们请求继承者开放你们在时间战争中收集到的,关于时间熵增最大化者行为模式的数据。三方共享记忆,共享理解,共同寻找出路。”
这个提议太大了,林小雨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共享记忆?开放数据库?这意味着建造者的所有知识,所有历史,所有错误和成就,都将对继承者和时间窃贼开放。反过来,继承者的所有数据,时间窃贼的所有记忆,也将共享。
这是终极的透明,终极的信任实验。
“为什么你们相信这会有效?”张磊问出了所有人的疑问,“如果时间熵增最大化者真的是时间免疫系统,那么共享记忆就能让免疫系统停止攻击吗?”
“免疫系统攻击是因为误判威胁,”代表“现在”平静地说,“如果它能‘看到’完整的图像,理解整个系统的运作,它就能调整反应阈值。当然,这不会一蹴而就。有些个体可能永远无法调整,但大多数可以。”
刘致远突然向前一步。他的眼睛现在完全变成了银白色,那是深度时间感知的迹象。“我看到了这个方案的未来分支。在百分之五十四的分支中,它成功了——时间战争逐渐平息,时间维度恢复平衡。在百分之三十的分支中,它部分成功,但仍有残余冲突。在百分之十六的分支中……它失败了,引发了更大的混乱。”
“失败的原因是什么?”林小雨立刻问。
“信任破裂,”刘致远说,“三方中的一方或几方在关键时刻破坏了协议,回到了对抗模式。或者……外部干扰。”
“外部干扰?”张磊警觉起来,“除了我们三方,还有谁?”
建造者代表们沉默了。这种沉默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时间维度中还有其他存在,”最终,代表“过去”承认,声音比之前更加严肃,“古老的存在,甚至比我们更古老。有些是自然形成的时间生命体,有些是其他文明实验的产物。时间战争吸引了它们的注意。如果我们的协议成功,可能会改变时间维度的权力平衡,它们可能不会坐视不管。”
这就像是刚解决了一个问题,又发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但我们必须从某处开始,”代表“现在”说,“时间债务审判将在五十二天后降临。如果在那之前我们不能启动这个协议,审判将按照默认程序进行——很可能对所有相关方进行强制重置。”
倒计时在每个人意识中敲响。五十二天,要完成债务重组、三方谈判、记忆融合,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我们需要时间窃贼的代表参与讨论,”林小雨说,“没有它们,任何协议都是空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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