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归来者(2/2)
“它们已经来了,”刘致远突然说,转向空间的另一侧,“就在时间流的下游,正在接近。”
果然,几秒钟后,那个区域的时间流出现了熟悉的紫色扰动。七个身影从时间涟漪中浮现——tsm-7和它的六个观察员。
时间窃贼的出现让气氛瞬间紧张。尽管之前有过交流,有过战场上的互助,但这是第一次在如此近距离,在建造者面前,三方共处一室。
tsm-7的紫色光芒稳定而冷静。它没有看建造者代表,而是先转向林小雨:“继承者,你们收到了建造者的提案?”
“是的,”林小雨回答,“你们呢?”
“我们监测到了整个通信,”tsm-7说,“建造者没有试图隐瞒。这是一种诚意表现,但不足以完全建立信任。”
建造者代表中的“现在”向前一步:“我们需要信任。没有信任,协议无法达成。”
“信任需要基础,”tsm-7回应,“你们创造了我们,然后又试图消灭我们。现在你们说想要和平。为什么我们应该相信?”
“因为我们已经为此等待了十二亿年,”代表“过去”的声音里有种难以形容的沉重,“因为我们亲眼看到了继承者的不同选择。因为他们证明了,对抗不是唯一的道路。”
tsm-7转向刘致远:“时间感知者,你看到了什么?关于这个协议,关于我们的参与。”
刘致远的银白色眼睛看着tsm-7,也看着它身后的六个时间窃贼。他看到了它们的时间流,看到了它们意识深处的矛盾:原始指令要求保护时间完整性,但方法是通过消除威胁;而建造者和继承者现在都表示自己不是威胁,而是时间维度的一部分。这种矛盾正在撕裂它们的内在逻辑。
“我看到如果你们加入协议,在最初阶段会有强烈的内部冲突,”他如实报告,“有些个体会接受,有些会反对,有些会陷入迷茫。但长期来看,在百分之七十的未来分支中,时间熵增最大化者群体会逐渐找到新的平衡点,不再以攻击为主要行为模式。”
“那剩余的百分之三十呢?”tsm-7追问。
“分裂。内战。极端派与温和派的彻底决裂,可能引发时间维度的新动荡。”
tsm-7沉默了。它的紫色光芒缓慢脉动,像是在进行复杂的内部计算或辩论。其他六个时间窃贼也在交换着光信号,显然在进行快速交流。
建造者、继承者、时间窃贼,三方在这个时间膨胀的空间中对峙。每一方都在权衡,都在计算,都在试图预测其他方的下一步。
林小雨感到自己站在历史的转折点上。她的每一个词,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宇宙未来亿万年的走向。这种压力让她呼吸困难,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我有一个提议,”她最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空间中格外清晰,“在签署正式协议之前,我们先进行一次小规模试验。选择一个受时间战争影响较小的区域,在那里试行三方合作:共同修复时间损伤,共享有限数据,观察效果。”
“试验周期多长?”tsm-7问。
“三十天。然后评估结果,决定是否扩大规模。”
建造者代表们对视后点头:“可接受。”
tsm-7再次沉默,然后:“需要内部协商。二十四小时后给出答复。”
“我们只有五十二天,”张磊提醒,“二十四小时很长。”
“对你们很长,”tsm-7平静回应,“对我们,时间是另一种尺度。二十四小时后见。”
说完,七个时间窃贼的身影开始淡化,融入时间流中,消失了。
建造者代表们转向林小雨:“你们的提议明智。这给了所有方调整和适应的时间。现在,我们需要讨论试验区域的具体细节……”
会面持续了八个小时(外部时间四十八分钟)。当林小雨一行人返回“信使”号时,所有人都感到精神上的极度疲惫。他们不仅进行了复杂的谈判,还承受了建造者时间记忆的直接冲击,以及时间窃贼存在的心理压力。
穿梭机离开建造者时间结构,返回环岛的路上,林小雨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她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会面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你觉得他们会同意吗?”她问张磊,眼睛仍然闭着。
“tsm-7在动摇,”张磊分析着记录数据,“它在询问未来分支时的语气,不是纯粹的质疑,更像是在寻找理由说服自己和同类。我觉得同意的可能性超过百分之六十。”
“建造者呢?他们真的像表现的那么……悔悟吗?”
这次回答的是刘致远:“他们的时间记忆不会说谎。我感知到了真实的悔恨,真实的痛苦。但也感知到了……某种保留。他们还没有告诉我们全部真相。”
“关于那些‘更古老的存在’?”张磊问。
“不只是那个,”刘致远睁开眼睛,银白色已经消退,恢复了正常颜色,但眼底深处仍有时间的痕迹,“关于时间债务的真正本质,关于审判的具体机制,关于为什么必须是现在。他们有所隐瞒,但我不确定是恶意隐瞒,还是认为我们还没准备好知道。”
穿梭机返回环岛。当舱门打开,林小雨踏上熟悉的船坞地面时,她感到一种奇怪的疏离感——刚刚经历的一切太过宏大,让日常的现实显得有些……渺小。
但她没有时间感慨。倒计时还在继续:五十二天十五小时。
环岛指挥中心,紧急会议已经准备就绪。林小雨向联盟高层汇报了会面详情,包括建造者的提案、时间窃贼的考虑、以及她提出的三十天试验计划。
讨论激烈。有些文明代表担心这是建造者的新陷阱;有些担心时间窃贼不可信;有些担心试验会消耗宝贵的时间;还有些担心,如果协议真的达成,联盟在宇宙中的地位将发生根本性改变——不再是独立的文明联合体,而是时间维度管理架构的一部分。
“这确实是身份的根本转变,”林小雨在会议最后总结,“但我们从接受标记点网络权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走向这个方向了。问题不是我们想不想成为时间管理者,而是我们是否准备好承担这份责任。”
投票再次进行。最终,以百分之七十八的支持率通过了继续进行谈判,并准备试验计划的决议。
接下来二十四小时,环岛进入了紧张的筹备状态。如果tsm-7同意试验,他们需要在最短时间内准备好试验区域的一切。
林小雨只睡了三个小时,就被紧急通讯叫醒。是刘致远,从医疗中心打来的。
“小雨,我需要你来看一些东西,”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情绪,“我在整理建造者共享的部分时间记忆时,发现了一些……矛盾。”
林小雨立刻前往医疗中心。在那里,刘致远面前的全息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时间数据流。他的眼睛再次呈现出银白色,但这次不是因为主动感知,而是因为数据流的过度冲击。
“看这里,”他指着一段时间记忆的波形,“这是建造者关于原罪事件的记忆,但有两个版本。公开版本是我们今天看到的,但还有一个加密版本,只有在特定时间频率下才能解锁。”
“你解锁了?”
“不是故意的。我的时间感知能力在接触到建造者记忆时自动触发了某种共鸣,就像是……钥匙找到了锁。”
他播放了加密版本。画面依然是建造者面临信息衰减潮汐的危机,但这次多了细节:建造者其实有替代方案。不是时间干预,而是一种更激进但也更危险的方案——将整个文明上传到时间维度中,成为纯粹的时间存在。
“他们为什么没选择这个方案?”林小雨问。
“因为他们中的一部分认为那等于自杀,等于放弃物质存在,”刘致远快进记忆,“投票结果很接近,最终时间干预方案以微弱优势通过。但关键是……投反对票的那些建造者,后来怎么了?”
画面切换到干预之后。那些反对者试图阻止干预,失败后,他们做出了另一个选择:没有参与后续的修复尝试,也没有参与继承者系统的设计,而是……消失了。
“他们去了哪里?”林小雨感到脊背发凉。
“不知道。记忆在这里中断。但我在加密记忆的末尾,捕捉到了一个时间坐标,指向宇宙的某个遥远区域,时间线t-0。”
“t-0?那不是原始时间线吗?理论上不可访问。”
“理论上,”刘致远重复,“但如果那些建造者真的上传了自己,成为了纯粹的时间存在,那么他们可能就在那里。而且……他们可能对当前发生的一切都有自己的看法。”
这个发现改变了整个图景。建造者内部有分歧,一部分反对原罪方案的建造者可能仍然存在,在某个地方观察着一切。他们会如何看待建造者理事会的回归?如何看待与时间窃贼的协议?他们是潜在的盟友,还是新的威胁?
更关键的是,建造者理事会知道他们的存在吗?如果知道,为什么没有提及?
“我们需要和建造者确认这个,”林小雨说。
“如果他们否认呢?或者承认但警告我们不要接触呢?”
林小雨思考着。距离tsm-7的答复还有十八小时,距离审判还有五十二天。每一个新信息都在让局面更复杂,但也可能提供新的可能性。
“先记录下来,但不主动提及,”她最终决定,“观察建造者的反应。如果他们在后续讨论中有意隐瞒或误导,我们再拿出来作为筹码。”
她看着刘致远,注意到他眼中的疲惫。“你需要休息。你的大脑在处理超出负荷的信息。”
“休息也没用,”刘致远苦笑,“时间记忆一旦打开,就像水流一样不断涌入。我只能学会游泳,不能阻止水。”
这句话让林小雨想起了父亲。他在病重时说过类似的话:“痛苦来了,你不能阻止它,只能学会与它共存。”
她把手放在刘致远的肩膀上,一个简单的动作,但传达的关心是真实的。“那就学会游泳。但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我们都在这里,和你一起。”
刘致远看着她,点了点头。那是一个疲惫但坚定的点头。
就在这时,通讯器响起。是张磊:“tsm-7提前回复了。它们同意三十天试验,但提出了额外条件。”
“什么条件?”
“它们要求在试验中,刘致远作为时间感知中介,直接连接建造者、继承者和时间窃贼三方的记忆库,确保信息传递的真实性和完整性。”
林小雨感到心脏一沉。这意味着刘致远将成为三方信息的交汇点,承受前所未有的认知负荷。
“它们为什么提出这个条件?”
“tsm-7说,只有时间感知者能同时理解三方的‘语言’,能检测欺骗和隐瞒。如果我们要建立信任,就需要绝对的透明。而绝对的透明,需要一个中立的翻译官。”
林小雨看向刘致远。他已经听到了对话,银白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接受命运般的平静。
“我能做到,”他说,“或者说,我必须做到。”
倒计时:五十二天十小时。
试验将在十二小时后开始。在一个受战争影响较小的星系,建造者、继承者、时间熵增最大化者将尝试第一次真正的合作。
而刘致远,将成为那个连接一切,承受一切的关键节点。
窗外的星空依然冷漠地闪烁着。但在那片星空中,一场可能改变时间维度本身的实验,即将开始。
而所有人都不知道,在时间线t-0的深处,那些古老的建造者反对派,正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等待着自己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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