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根与翼(1/2)
孩子没了。雪娇嫁了。
这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刘致远的心上,留下永难磨灭的伤痕,也瞬间抽空了他千里归乡的所有意义和力气。他僵立在老屋昏暗的灯光下,听着母亲压抑的啜泣和父亲沉重的叹息,感觉自己像个被掏空了内脏的稻草人,徒留一副空洞的躯壳,在北方的寒夜里瑟瑟发抖。
那一晚,他几乎一夜未眠。躺在小时候睡过的土炕上,身下是母亲新换的,带着阳光味道的被褥,却感觉比珠海的鱼腥车厢和广州的硬板床还要冰冷坚硬。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父亲的话,想象着秦雪娇得知孩子夭折时那撕心裂肺的绝望,想象着她拖着病体、心灰意冷地远嫁他乡时的凄凉。而这一切发生时,他这个本该是依靠的男人,在哪里?在深圳为了所谓的前程勾心斗角,在珠海亡命奔逃,在广州被人当作棋子利用。
巨大的愧疚和自责像无数细密的针,无休无止地扎刺着他的神经。他恨自己的无能,恨命运的残酷,更恨这阴差阳错,无法挽回的结局。
第二天,他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母亲心疼地做了他小时候最爱吃的打卤面,他却食不知味,如同嚼蜡。父亲依旧沉默,只是在他放下碗时,闷闷地说了一句:“过去的事,揪着没用。人得往前看。”
往前看?路在何方?刘致远茫然。故乡,这个曾经承载了他所有温暖和牵挂的根,如今只剩下物是人非的伤痛和难以面对的自责。这里的一草一木,似乎都在无声地提醒着他的失败和亏欠。
他在家浑浑噩噩地待了三天。除了帮父母干点杂活,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坐在村口的土坡上,看着远处光秃秃的田埂和灰蒙蒙的天空发呆。乡亲们见了他,眼神复杂,有同情,有好奇,也有疏远。他不再是那个考上大学、南下闯荡的“出息”后生,只是一个落魄归来的,连老婆孩子都没保住的失败者。
这种无声的压力,比深圳职场上的明枪暗箭更让他窒息。
第四天,他去了秦雪娇的娘家。那扇他曾经熟悉无比的大门紧闭着,门上贴着褪色的门神,显得格外冷清。他在门口站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敲响那扇门。他知道,里面的人不会想见到他,所有的道歉和解释,在既成的悲剧面前,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他又去了县城边上的公墓。按照母亲模糊的指引,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一座小小的,没有墓碑的土坟。母亲说,孩子没满月就去了,按老规矩,不能立碑,也不能进祖坟。
看着那堆小小的,长着枯草的土丘,刘致远再也控制不住,这个经历了无数风雨都未曾轻易落泪的男人,终于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他在这里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喉咙嘶哑。他将口袋里那张一直贴身珍藏的站台票拿出来,小心翼翼地、郑重地埋在了小小的坟茔旁边。
站台票代表着他离开的起点,也象征着他那段充满希望却也最终支离破碎的梦想。就让它留在这里,陪伴这个他甚至没来得及见上一面、未曾享受过一天父爱的苦命孩子吧。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心里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丝。不是释怀,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接受。接受这无法改变的过去,接受这刻骨铭心的伤痛。
回到家里,他看着父母日渐衰老的容颜和眼中那挥之不去的担忧,心中做出了决定。
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不是逃避,而是清醒地认识到,这片土地已经无法给予他疗伤和重新开始的力量。他的根,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断了。继续留下,只会不断撕开彼此的伤疤,让父母在担忧和邻里异样的目光中煎熬。
他必须再次离开。回到那个他曾跌倒、也曾挣扎爬起的南方。那里有他未解的谜题,有他必须面对的现实,或许也有他重新寻找生存缝隙的可能。
晚上,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父母。
母亲一听就哭了,拉着他的手不肯放:“还要走?外面那么乱,你一个人要不就在家里,咱种种地,好歹饿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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