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娜娜(2/2)

送走了四千和小竹,医院里似乎一下子冷清了许多,连走廊里护士推车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和空旷。陆九川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陪伴曾坤上,几乎成了他的影子。

他尝试着各种他能想到的方法:陪他在午后阳光最好的花园里缓慢散步,尽管曾坤的步伐机械而迟缓;给他读报纸上的新闻,国际大事、社会趣闻,尽管曾坤的眼神始终望着虚空,似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甚至,他翻出手机里以前一起拍的照片,当然是从云端下载回来的。

一张张展示给曾坤看,试图唤起他的一些记忆,哪怕是一丝痛苦也好过现在的麻木。效果甚微,曾坤的目光偶尔会在照片上停留一瞬,但很快又涣散开,如同无法聚焦的镜头。但陆九川没有放弃,他像一尊不知疲倦的守护石像,固执地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那吞噬他兄弟的无形怪物。

转机,或者说,一个令人更加忧心、更加复杂的情况,悄然出现。

在医院花园那条落满梧桐叶的长椅旁,曾坤偶然结识了一个同样在此住院的年轻女孩,叫娜娜。她看起来二十出头,脸色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眼神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重的忧郁和空洞,据说也是因为严重的抑郁症入院治疗,有过自残的历史。

不知为何,这两个同样被内心风暴摧残、同样选择沉默的人,竟然能坐到一起,有时一坐就是一下午,没有任何亲密的动作,甚至交谈也极少,只是并排坐着,看着同一个方向,或者各自发呆。但那种同在深渊边缘徘徊的微妙共鸣,那种无需言语也能感知到的绝望频率,似乎让他们找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的理解和平静的慰藉。

陆九川起初看到曾坤愿意和人接触,哪怕对方是同样深陷抑郁的女孩,心中还暗自松了口气,觉得这或许是病情一丝极其微弱的好转迹象,至少他愿意走出完全的自我封闭。他甚至还主动给娜娜递过水果,女孩只是怯生生地、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低声道谢,声音细弱蚊蝇,然后便不再看他。

要说特殊,陆九川发现这个叫娜娜的女孩穿的衣服除了病号服就是黑色,就连手机、电脑以及一起生活用品全都是黑色的,非常的特殊。

然而,这天下午,陆九川因为去医生办公室详细讨论曾坤后续的康复方案和药物调整,离开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了一些。当他回到病房,发现曾坤的床位空着时,心中顿时一紧,一种莫名的恐慌感攫住了他。他强作镇定地询问值班护士,护士想了想,说好像看到曾坤和那个叫娜娜的女孩一起,往西边楼梯间的方向去了。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浇遍了陆九川全身!西边楼梯间通往顶层天台!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发疯似的冲向楼梯间,一步三四个台阶地向上狂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巨响,几乎要炸开!肩膀的旧伤因为剧烈的跑动而传来撕裂般的刺痛,但他浑然不顾,汗水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一口气冲上了住院部的顶层,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甚至因为缺氧而有些发黑!他猛地推开那扇通往天台的、通常会上锁但似乎今天因为通风维修而虚掩着的、锈迹斑斑的铁门——

眼前的一幕,让他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四肢冰凉得如同浸入冰窖!

夕阳的余晖正浓,将整个天台染成一片凄美而悲壮的橘红色,像是泼洒开的鲜血。而在天台边缘,那没有任何护栏的、最为危险的矮墙旁,曾坤和娜娜并排坐着,双腿悬在几十米高的空中!楼下是缩小成玩具般的车辆和行人,秋风吹动着他们单薄的病号服,衣袂翻飞,两人的身影在风中显得那么渺小,那么脆弱,那么不真实,仿佛随时都会被一阵稍大的风带走,坠入下方那片冷漠的车水马龙与坚硬的水泥地!

他们似乎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声音被呼啸而过的秋风撕扯、吹散,听不真切。但那种置身于绝境边缘的、异样的平静,那种仿佛随时可以放手一跃的决绝,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都更让人胆战心惊,毛骨悚然!

陆九川吓得魂飞魄散,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不敢大声呼喊,生怕任何一个突兀的音节都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惊扰到他们那根紧绷的、通往毁灭的神经,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几乎僵硬的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带着剧烈颤抖和无法言喻的恐惧的低呼:

“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