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2/2)
短暂的等待后,听筒里传来嘶哑却温柔的声音:“……玛拉?怎么了?”
“心夏和明几个人邀我去吃饭。”她低声说,“我可以..去吗。你身体怎么样?”
那边停顿了一下,随即是一声轻笑,带着气音般的沙哑:“好啊…多吃点别总惦记我。你应该多和大家一起聚聚,你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人了。”
“嗯。”玛拉的声音柔和下来,几乎不像平时的她,“我会尽快回来陪你的。”
挂断后,玛拉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甚至在病房深处停留了一秒。芙拉薇娅依旧望着窗外,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着一层玻璃。
玛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跟随着离去的人流,走廊的脚步声与欢笑声伴随着电梯门的合拢,世界安静了下来。
没过多久,寂静如同粘稠的液体,重新填满了整个9楼。在这沉寂之中,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病房外玻璃的倒影里——
笔直、冷静、毫无预兆。那双眼睛已经静静注视了芙拉薇娅许久。眼神中并非深切的关心,更像某种敏锐的野兽,在评估受伤同类所处的状态、潜伏的危险,以及……她是否还有站起来的意志。
门轴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我知道是你,博士。”芙拉薇娅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干涩而平静,提前截断了任何寒暄的可能,“她们都走了。这里只剩下废墟。有话,直说。”
梅瑞狄斯走了进来,反手将门关严。她没有靠近病床,而是停在了光线与阴影的交界处,让自己一半的面容沉在昏暗中,显得那双审视的眼睛更加锐利。
“废墟往往能看得更清楚,当扬起的尘埃落定之后。”梅瑞狄斯的声音没有任何安慰的语调,是纯粹的事实陈述,“在你昏迷的七十二小时里,世界没有等你,芙拉薇娅。它翻过了至关重要的一页。”
芙拉薇娅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睁开。“说重点。或者,出去。”
“施罗德死了。”
五个字,像五颗冰冷的钉子,骤然楔入凝固的空气。
芙拉薇娅的眼睛猛地睁开了。那里面没有立刻涌现出悲痛或狂喜,而是一片空白的愕然,仿佛大脑拒绝理解这个词汇组合的意义。随即,一种极端荒谬的冷笑浮现在她嘴角。“博士……你是在用这种低劣的谎言,测试我的精神状态,还是想彻底掐灭我那点可笑的念想?”她的声音开始不稳定,带着细微的颤音,“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我没有义务捏造这种低劣至极的笑话来跟你消遣时间。”梅瑞狄斯拿出通讯终端,调出一个悬浮光屏,冷漠的官方通告和精确到秒的时间线流淌而过,“看清楚了。他在纽特朗总部遇刺的确切时间,与残翼剧场混乱爆发、你与珐格兰丝中毒失去意识的时间,高度重合,误差在情报传递的合理范围内。有人策划了一场精妙的同步收割。你很幸运,只是中毒;他,则被永远抹除了。”芙拉薇娅的呼吸滞住了。她死死盯着那些光字,指尖陷入雪白的被单,攥得骨节发白。复仇的烈焰在心底燃烧了那么久,几乎成为她灵魂的底色,此刻却被告知,她的目标已在她最无力的时候,被他人、被命运、被这该死的“巧合”轻描淡写地移除了。“……死了?”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梦呓,“他怎么可以……就这么死了?西尔菲娅的仇……我……”她的话语破碎,逻辑陷入混乱。支撑她全部行动、乃至全部生存意义的基石,在她昏迷时轰然倒塌,她甚至没听到那声巨响。
“不止如此。”梅瑞狄斯的声音再次落下,如同第二记重锤,“在你缺席的这段时间,欧泊不能没有方向。信已经接到了欧泊高层发来的最高紧急指令,提前结束在普雷顿的独立任务,返回纽特朗总部主持大局。现在,稳定局势、凝聚人心、应对接下来可能来自各方的一切冲击。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舞台。”“信……回去了?”芙拉薇娅猛地抬起头,浅金色的瞳孔急剧收缩,里面翻涌着被背叛和被剥夺的狂怒,“所以呢?所以我就活该躺在这里,像个废物一样,错过了所有事情?!错过了亲手处置施罗德的机会,错过了在权力真空时返回纽特朗的最佳时机?!梅瑞狄斯——!”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尖利,长久压抑的挫败、剧毒初愈的虚弱、以及瞬间失去一切目标的虚无感,混合成一股摧毁理智的洪流:
“当初在晶状异形事件结束的那一刻如果不是你拦着我,不是你说什么‘等待更成熟的时机’、‘避免无谓的牺牲’!如果我当时就回去,事情根本不会变成这样!我能杀了他,我能掌控一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躺在这里,一无所有!!”她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个字,苍白的脸颊因激动泛起不正常的红潮,身体前倾,仿佛要挣脱所有束缚。
“啪!”一记清脆而克制的耳光,打断了失控的嘶喊。梅瑞狄斯的手还停留在半空,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如同给失控实验体注射镇静剂。
“清醒一点,芙拉薇娅!”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比嘶吼更具穿透力,“你回去能改变什么?成为下一个被清除的靶子?你的兵变计划,在能对你们所有人同步下毒的对手眼里,恐怕透明得如同儿戏!施罗德的死,你的中毒,都说明了一个问题:你们,都只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区别只在于被吃掉的时间早晚!”
芙拉薇娅偏着头,零散的发丝遮住了被打侧的脸颊。火辣辣的痛感清晰无比,却奇异地压过了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混乱。嘶喊被打了回去,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梅瑞狄斯收回手,语气缓和了一丝,却更显冰冷现实:“活下来,是你现在唯一、也是最重要的‘战果’。在‘复仇者’和‘权力角逐者’这两个身份都被命运注销之后,你才有机会面对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芙拉薇娅缓缓转回头,眼神中不再是狂怒而是一片被暴风雨洗礼后、寸草不生的荒芜。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连恨意都显得空洞。“……所以,”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梅瑞狄斯博士…告诉我…现在的芙拉薇娅,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这不是质问,而是迷茫到极致后的喃喃自语,是对自身存在价值的彻底怀疑。
梅瑞狄斯没有回答。她只是深深看了芙拉薇娅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此刻这个破碎的身影刻印下来。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意义需要你自己在废墟里挖掘。但首先,你得先学会,作为‘芙拉薇娅’本身活下去。”房门打开,又轻轻关上。最后一丝光线被切断,病房彻底沉入冰冷的孤寂与昏暗。芙拉薇娅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逐渐黯淡的天色,仿佛也化作了一片没有生命的废墟。
纽特朗,欧泊总部。
几乎在梅瑞狄斯带上普雷顿病房门的同一时刻,纽特朗欧泊总部,一道截然不同的门被沉稳地推开。冰冷而富有科技感的走廊灯光洒下,映出来人挺拔的身影。信 脱下带有风尘的外套,递给身旁的副官,露出下面熨帖的制服。他的脸上没有长途跋涉的疲惫,只有一片沉静的专注,仿佛已经切换到了另一个频率。“简报会议提前到三十分钟后。我要看到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所有关于总部安全状态、外部势力异动,以及……施罗德执行官遇刺事件的初步分析报告,全部汇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度,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是,信队!”副官利落回应,眼神中带着信赖与找到主心骨的安定。
信微微颔首,脚步未停,走向指挥中心的自动门。他的侧脸在冷光下显得轮廓分明,肩膀平稳地承担起骤然压下的重担。这里没有病榻上的崩溃与虚无,只有高速运转的机器、亟待处理的信息,以及一个组织在失去头狼后,对新领航者的迫切期待。
普雷顿的病房里,意义正在崩塌;而纽特朗的钢铁躯壳中,新的秩序与潜藏的暗流,正在同时悄然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