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风曳镇的画展(2/2)
就在这时,奥黛丽腕上的微型终端轻轻一震。她垂眸瞥了一眼,是一个来自乌尔比诺内部的加密标记。
“风曳镇的消息。”她说着,将一则简讯和一张图片投影到两人之间的空中。
是加拉蒂亚发来的画展最终确认和那张温暖的手绘海报——「双面·风曳」。
白墨的注意力被海报中明亮的色彩吸引。他看着海报上两个并肩的背影,又透过落地窗,望向楼下那座冰冷、高效、充满无形压力的钢铁都市,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复杂的弧度。
“看,”他指了指光影中的海报,语气恢复了些许轻快,“这才是我们现在该关注的‘变数’。在废墟上办画展,总比一直琢磨谁在废墟里埋了地雷要来得积极,也更有趣,不是吗?”
奥黛丽没有反驳,只是默默收起了投影。她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再次望向窗外。有些分歧无需立刻说服,正如有些深埋的真相无法一蹴而就地挖出。但她清楚,无论是白墨选择的“当下之花”,还是她警惕的“往昔之刺”,他们都已无可避免地站在了同一片风暴将临的天空下。
同一时间,风曳镇东三街。
阳光费力地挤过狭窄的巷弄,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投下几块吝啬的光斑。这片地区的晶格网络信号微弱得可怜,路灯入夜后只会亮起一半——欧泊的资源“优化”在当地体现得最为彻底,美其名曰“将安保力量集中于更关键的区域”。
旧宅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加拉蒂亚走了出来,回身仔细锁好门。
她今天依旧戴着那顶标志性的宽檐黑色大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小半张脸。身上是那件她自己改制的小立领牛仔夹克,搭配暗红色丝绒改良旗袍裙,裙摆侧面的高开衩处,露出一截紧紧绑在小腿上的皮革束带——下面连着的是特制的低跟战靴,不是为了美观,是为了在必要时能跑,能踢,能站稳。一个看起来装满了画具的旧牛皮挎包随意挂在肩上,看起来沉甸甸的。
她没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口,微微侧耳,似乎在确认屋内的动静。
屋里,玛德蕾娜正坐在靠窗的旧木餐桌前,慢慢吃完最后一口炒蛋。晨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安静的轮廓。她穿着柔软的浅蓝色棉布连衣裙,外罩一件米白色针织百褶开衫,扁平的深蓝色画家帽将她大部分栗色头发收拢其下,只露出几缕柔软的碎发贴在颈边。
她的左手此刻正安然地放在铺着格子桌布的膝上。纽特朗异形入侵的时候因为被玛拉利用“夺魂灵手”贯穿身体,左手指尖仍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像秋风中瑟缩的叶子,医生说这是神经性的后遗症或许会伴随终生。但至少,它能握住画笔了——轻轻地,稳稳地,在画布上涂抹出孩子们梦中的色彩。
这就是欧泊提供的“庇护”与“安排”的一部分:一套位于边缘老城区的安静旧宅,一份不引人注目但能发挥她核心能力的“工作”——为纽特朗的公共儿童设施、社区宣传栏提供画作。她的画,那些充满暖光、甜点和憨态可掬小动物的画面,是官方认可的“舒缓市民情绪、补充正面认知资源”的良药。而加拉蒂亚,既是姐姐,也是欧泊默许的“监护人”。
“我确认一下最后的展陈细节,午饭前回来。”加拉蒂亚对着门内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好。”玛德蕾娜应着,声音温和。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有些慢,但很稳。“需要我提前过去帮忙吗?”
“不用。你……”加拉蒂亚顿了顿,话在舌尖转了个弯,“你按自己的节奏来就好。今天天气不错,路上可以慢点走。”
她们都清楚,“慢点走”的潜台词是“注意观察”。风曳镇的“安静”是双刃剑,它意味着不受打扰,也意味着一旦有事,救援可能不会那么及时。尤其是现在,施罗德刚死,整个纽特朗外松内紧,谁也不知道这股紧绷的风会不会吹到这片被遗忘的角落。
玛德蕾娜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像羽毛扫过寂静的空气。“我又不是瓷娃娃,姐姐。而且,这里的人都喜欢我。”她指的是街坊邻里,那些偶尔会拿自家做的苹果派来敲门的老太太,那些看到她会害羞地喊“画家姐姐”的孩子们。在这里,她是“专门画画的玛德蕾娜”,不是需要严密保护的“前受害者”。
“我知道。”加拉蒂亚的声音柔和下来,“只是画展……毕竟会引来外面的人。”尽管她们尽力低调,尽管主题只是“风曳镇的双面”,但任何聚集,在当下都可能被视为一种微小的、不可控的变量。
“所以我们才更应该办,不是吗?”玛德蕾娜看着窗外晾衣绳上飘动的床单,阳光透过棉布,留下温暖的影子,“如果连画展都不能有了,连孩子们来看画都要担心……那‘恢复’和‘正常’又是什么意思呢?”她的语气很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的画能生成卡丘世界需要的“美好”资源,但首先,需要有人相信“美好”值得被展示和分享。
加拉蒂亚沉默了片刻。她从妹妹平静的话语里,听出了比自己更甚的勇气——一种在创伤后依然选择向世界敞开柔软内核的勇气。
“你说得对。”她最后说,语气坚定了些,“那我先去把战场打扫干净,迎接我们的小客人们。”
“嗯。”玛德蕾娜开始慢慢收拾碗碟,水流声轻轻响起。“对了,昨天水果店的安娜婆婆说,她孙子一定会来,还特意问能不能画一只会喷火的小恐龙。”
加拉蒂亚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虽然大半隐在帽檐下。“告诉他没问题,但喷出来的火得是彩虹色的。”
高跟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旧宅里恢复宁静只有水流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模糊的城市背景音。玛德蕾娜洗好碗擦干手,走到客厅一角自己的画架前。画布上是一幅未完成的街景:东三街的巷口,阳光正好,一只胖乎乎的橘猫蹲在墙头打哈欠。
她拿起画笔,蘸上一点温暖的橙黄色,点在猫儿的鼻尖。
画笔很稳,手部的微颤在触及画布的瞬间,奇异地平复下来。在这里,在色彩和想象构成的世界里,她是完整且自由的。而即将到来的画展,就是将这小小的、坚韧的自由,分给更多人的一次尝试——在这座刚刚经历过死亡震撼、人人自危的城市里,像在水泥缝隙中,悄然探出一朵花的嫩芽。
风险或许存在,但有些事,比安全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