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在人间(1/2)
晨光初透时,槿醒了。
她没有立即起身,只是静静地躺着,感受着身体从沉睡中逐渐苏醒的细微过程。眼皮先感知到的,是透过旧桑皮纸窗棂滤进来的、水洗过般的淡青色天光。然后,是耳朵里收集的声音:竹林深处最早醒的那只鸟,试了几个清越的音符;风穿过院中那丛细竹,带起一阵簌簌的、仿佛春蚕食叶的静谧声响;枕畔,黑猫玄耳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咕噜的小小呼噜声,四只雪白的爪子在空中无意识地舒展,又蜷缩起来,重新团成一个温热的墨玉毛球。
这是她在人间与幽冥边界这座小院度过的第几个年头,槿没有仔细数过。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而沉静,如同案头那方蕉叶白砚池里宿着的墨,凝而不滞,自有其深沉的韵律。
她坐起身,赤足踏上微凉的原木地板。空气中漂浮着夜间沉淀下来的、草木与书籍混合的清冽气息。推开窗,初夏清晨湿润的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露水、泥土和正在绽放的栀子花的甜软香气。院中一切尚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石阶、花草、竹篱,都像是用极淡的墨在宣纸上浅浅晕染出的画。
灶间的陶壶坐在小泥炉上,水将沸未沸,发出一种安心而朴拙的“咕嘟”声。她喜欢用这柄有些年头的粗陶壶烧水,觉得它吐出的白气都带着泥土被火焙过的暖意。取出去年秋日采撷、自己焙干的杭白菊,看那干瘪的小小花朵在素白瓷碗里被热水一激,缓缓舒展,重新绽放成一朵朵水中悬浮的、半透明的淡金色小太阳,花瓣清晰如缕。
她是个幽冥使者。这个身份,如同衣襟内里一个不示人的绣记,或者血脉中流淌的某种本能,不必时时想起,却也从未有一刻真正忘记。
前日去无间地狱轮值,孽镜台前来了个新魂。生前是个极擅言辞的,能将黑的说成白的,专骗至亲好友的信任与钱财。镜中因果一一显现时,那魂魄起初还在巧言辩解,试图将自己的贪婪粉饰成无奈。槿只是安静地立于一侧,手持《因果录》,悬腕运笔,将镜中所映照的真相,一字一句,清晰无误地记录下来。墨迹落在特制的纸页上,晕开,每一个字都仿佛比前一个字更沉。她记录着,心中并无波澜。
不可怜。真的不可怜。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轮回——恶因如同有毒的种子,必然结出扭曲的恶果,这是天地间最朴素的道理,比任何律法都更为精准和无情。随意施舍的同情,在她看来,往往模糊了是非的界限,甚至可能成为一种对恶的纵容,对受害者的另一种不公。她的“不敢可怜”,源于一种深植于骨髓的敬畏。
笔墨
书案临着东窗,光线最好。案上陈设简单,除了那方最得她喜爱的蕉叶白端砚,还有几方旧的歙砚和澄泥砚,各自有着不同的脾性,用来磨不同的墨,写不同的字。
研墨是她每日的晨课,也是一种心境的沉淀。她研墨很慢,手腕虚悬,力道均匀,墨锭在砚堂上划着圈子,一圈,又一圈。松烟墨独特的、带着些许焦苦的草木香气便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与窗外飘来的花香、土气交织在一起,构成她小院里独有的气息。水是清晨去后院井里新打的,清冽甘甜。看着清水被墨色一点点染浓,由清透变为乌亮润泽的墨液,心也仿佛跟着沉静下来。
今日要抄录的是《清静经》。铺开微黄的仿古宣纸,纸面上隐约可见的竹纤维,像是岁月的脉络。她的字瘦硬,带着竹子的风骨,起笔藏锋,收笔回护,一丝不苟。当写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时,一直安静窝在案角假寐的玄耳,许是被墨香吸引,轻盈地走过来,蓬松的尾巴不经意地扫过未干的墨迹,在纸角留下一串天然写意的墨梅瓣儿。
槿停下笔,看着那几朵“墨梅”,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玄耳湿润的鼻头,并未责备。笔洗是件哥窑的葵口小洗,釉色青灰,上面布满了金丝铁线般的开片纹路,每次注入清水,都像有冰裂纹在其中缓缓游动。她爱惜这些跟随已久的器具,每次用完笔,都会用手帕浸了清水,将笔锋细细理顺、擦干,再悬挂在那一排高低错落的青竹笔架上。日子久了,这些静默的物件仿佛也养出了灵性。有时深夜独自写字,万籁俱寂中,她会听到笔洗里传来极轻的“叮”的一声,像是小鱼跃出水面又落回去的声响,空灵而生动。
她用的信笺和抄经的纸,大多是自己亲手染制。捣凤仙花瓣可得娇嫩的淡粉,用枇杷叶慢煮可得温润的浅褐,蓼蓝的叶子则能染出深浅不一的青碧。最好看的,是用苏木心材反复煎水染出的那种霞光般的浅绯色,不过那种纸她极为珍惜,只用来抄写某些特殊的经文,平日轻易不舍得动用。
花草
不知何时,窗外下起了雨。起初是疏疏落落的几点,敲在芭蕉叶上,发出“噗、噗”的钝响,很快就连成了丝,织成一片透明的雨幕,将小院笼罩在一片迷离的水汽之中。
槿放下笔,走到廊下。雨丝挂在黛瓦屋檐下,形成一道不断线的水晶帘子。院角那几株高大的芭蕉被雨水洗得翠绿欲滴,宽大的叶片承接着雨水,又不堪重负地弯下腰,将积蓄的水珠“哗”地一下倾泻下来。雨打芭蕉的声音,在这静谧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钝钝的,带着某种节奏,像是谁在远方敲击着一面小鼓。
这雨声,让她莫名想起了前日在地府,那个巧言魂魄最后发出的、绝望而空洞的哀嚎。比起此刻这充满生机的、洁净的雨声,那嚎叫显得如此苍白和虚妄。在绝对的因果面前,所有的表演与挣扎,都像是投入烈焰的雪花,瞬间消融,不留痕迹。
雨势稍歇,变成蒙蒙的细雨。她戴上那顶用了多年的旧竹笠,走入院中。雨水浸润后的泥土散发出一种腥甜的气息。她先去查看了金银花架,雨水在架下积了一小洼,她用带来的小铲轻轻疏通沟渠,让积水缓缓流走。薄荷长势疯魔,绿得几乎晃眼,她俯身掐了几片最嫩的尖芽,准备晌午用来泡茶。指尖沾染上薄荷清凉辛辣的香气,久久不散。
最费她心思的,是檐下那几盆建兰。用的是特意寻来的、陈年腐熟的竹根土,疏松透气。浇水时必要用长嘴铜壶,沿着盆边极慢地、细细地渗透,生怕水珠积在叶心烂了苗。今年的花信来得迟,直到昨日,她才看见有一盆的叶丛间,悄悄抽出了一支嫩绿的花茎,顶端缀着几个米粒大小的、玉雕般的花苞。此刻,这几个小花苞在细雨中微微颔首,仿佛蓄势待发,又带着几分羞怯。
她细心地将几片略有黄尖的老叶修剪掉,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那即将到来的绽放。旺福一直安静地趴在廊下的干爽处,黑亮的眼睛温和地注视着她,这狗儿极通人性,从不会冒失地闯入花圃,践踏了她精心照料的花草。
茶事
申时三刻,是每日雷打不动的茶席。即便只有自己一人,这仪式也从不敷衍。
茶器不必多名贵,但必要洁净温润。素白瓷的盖碗,龙泉窑的梅子青荷叶小杯,竹制的茶则,锡制的茶叶罐,一一陈列在铺着素色麻布的茶盘上。今日取的是去年存下的一小罐武夷水仙,炭焙的火香在打开罐子的瞬间便幽幽溢出。烫过热器,将乌润紧结的茶叶投入盖碗,注水,出汤,橙黄明亮的茶汤倾入公道杯,一股浓郁而沉稳的兰花香混合着木质香,立刻盈满了小小的茶室。
第一泡醒茶的水,她用来浇灌窗台上那盆长势喜人的菖蒲。青绿的菖蒲草在水汽的滋润下,更显得精神抖擞。
从第二泡开始细细品饮。茶汤入口,醇厚甘滑,岩骨花香的特征明显。她喜欢看茶叶在盖碗中被热水唤醒后,叶片舒展,还原成一片片完整绿叶的模样,像是沉睡的灵魂重新获得了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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