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守护者(1/2)

在村最东头,时空仿佛被无形之力轻轻折叠,留下一道模糊的印记。那是一座小院,凡俗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滑开,心智也会自动为其编织合理的解释——一片荒芜的乱石岗,或是一处早已废弃的祖祠。这并非幻术,而是院墙本身由 “迷毂木” 枝干垒砌而成。此木载于山海经·南山经,其花光华四照,佩之不迷。凡夫俗子望之,心神便如溪流绕石,自然偏转,不记其详,不存其形。

若有缘法,或灵识超凡者,方能窥见其真容:院墙古朴,非砖非石,木质纹理间隐有流光暗转,如同呼吸。院内,一棵绝非人间凡品的巨树巍然耸立,正是 “阴阳灵樨” 。此树乃天地初开时清浊二气交织所生的异种,一半枝叶繁茂葱郁,呈翡翠琉璃之色,贪婪汲取着日精月华,生机勃勃;另一半则枝叶幽蓝,近乎透明,凝结着永不融化的 “冥霜” ,其根系并非深入泥土,而是直接探入虚无,扎根于九幽之下的“归墟” ,摇曳时洒落点点黯淡的“魂烬”与破碎闪烁的“梦影”,仿佛下着一场无声的、关于死亡与记忆的雪。

槿,便是这座庭院唯一的主人与守护者。

她并非人类修炼而成的仙神,也非幽冥地府册封的鬼差。她的存在更为古老,更接近法则的具象。她是此片地域天生的幽冥使者与梦魇编织者,是平衡生死、梳理梦境的一道活着的界限。她身着墨色长裙,裙摆绣着暗银色的、不断生灭的“魇纹” ,长发如夜瀑,仅以一根“忘川枝” 随意绾住。她的眼眸最是奇特,左眼深邃如永夜,倒映着魂灵归去的路径;右眼则氤氲如晨曦,蕴含着无数梦境生灭的微光。

她的工作,无关人间祈愿,超越善恶赏罚。她引渡滞留的亡魂,平息狂暴的梦魇,缝合因强烈情绪或意外而撕裂的梦境边界。凡人的生老病死、爱恨情仇,于她而言,如同四季更迭,是自然循环的一部分,她只确保这循环不被堵塞,不被扭曲。

此刻,她刚从一场“大巡”归来。并非寻常引渡,而是深入了一片因上古“涿鹿之战”遗址地脉松动而逸散出的“兵燹煞气” 所形成的噩梦涡流。那涡流吞噬了方圆百里的安宁梦境,将其化为血火交织的杀戮战场。槿以自身为砥柱,耗费巨大心力,才将那淤积数千年的狂暴煞气疏导、净化,重新纳入冥土深处。

归来后,极度的疲惫席卷了她,那是一种灵髓近乎被抽干的虚无感。她惯常地走向灵樨树下,那里铺着一张巨大的、以“猼訑皮毛” 鞣制的褥垫——猼訑,载于《山海经·南山经》,状如羊,九尾四耳,其目在背,佩其皮毛可不畏天地鬼神之慑。这张褥垫是她力量的放大器,也是她与两个世界深度交融的媒介。她蜷缩其上,借由猼訑皮毛的隔绝之力与灵樨树的桥梁作用,汲取着冥土深处最本源的寂静来修复自身。

很快,她沉入了属于自己的、绝不容外界干扰的梦境。

梦境内,景象与外界的庭院别无二致,却又更加纯粹、更具象征意义。那棵阴阳灵樨 顶天立地,光华内蕴,既是她的力量源泉,也象征着她所肩负的、平衡生死的宏大职责。她在树下安然沉睡,姿态既是守护,也是依存,仿佛树是她的延伸,她是树的意志。

梦境的时间流速粘稠而怪异。不知过了多久,一种内部的、精确如仪式的钟鸣唤醒了她。天光未明,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微光。她起身,如同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开始仔细收拾身下的猼訑褥垫。

然后,她看见了异状。

原本光滑流转着暗沉光华的皮毛上,沾着些许不应存在的杂质。几缕暗红色的、细若游丝的“鬼草” 絮絮缠绕在毛尖——此草生于幽冥之畔,载于山海经·中山经,其茎如葵,色赤,花黑实,其气如兰,却能无声无息地侵染灵光,使之晦暗不明。更刺目的是,褥垫边缘还嵌着几颗坚硬的、色彩斑斓却带着不祥沉重感的碎石粒,形貌极似古籍中记载的“帝台之棋”——帝台之棋,载于山海经·中山经,是神人帝台祷百神所在之石,其石五色而文赤,看似祥瑞,实则是万民祈愿、神人意念的沉淀物,积聚万念,沉重异常,足以压垮未稳固的神魂。

“未觉滞涩啊……”她捻起一缕鬼草,指尖传来极其微弱的、试图钻入灵体的阴寒感,但在梦境的模糊滤镜下,这种感觉被大大削弱了。她喃喃自语,带着一丝困惑,但更多的是冰冷的审视。

作为梦靥的绝对主宰,她自己的梦境从无闲笔,每一个意象都是自身状态最精准、最不容置疑的映射。鬼草,象征着她灵体正被某种力量缓慢侵蚀、污染;帝台之棋,则象征着她承载了过多来自外界无论是亡魂的执念还是梦境中的集体情绪的“念垢”。这些本不该附着于她本质的东西,正如同寄生虫般悄然积累。

而她,竟因长年累月的习惯,以及猼訑皮毛的强大防护,麻木到几乎感觉不到它们的“扎人”与“沉重”。这才是最危险的信号。

她的“钢筋铁骨”,并非为了博取谁的信赖或感激,而是在无数次对抗宇宙阴暗面中磨砺而成。她曾亲手将“猰貐” 被斩杀后仍充满暴戾的残魂打入归墟(猰貐,龙首蛇身,为贰负臣所杀,复活后化为食人恶兽;她曾梳理过 “烛龙” 闭目时,其神力逸散所引发的、足以让凡人国度陷入永恒狂乱的混沌梦境烛龙,人面蛇身赤色,视为昼,瞑为夜。与这些相比,凡间的生离死别、爱恨情仇,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涟漪。

但即便是造化神器,也会在时光与对抗中磨损。近来,她确实感到了那种难以言喻的“滞涩”。在净化完那片“兵燹煞气”后,她的指尖除了力量耗尽的空虚,更萦绕着一丝属于古战场的、铁锈与血腥混合的 “瘴疠” 余味,久久不散。在为一个因极度恐惧而崩碎的梦境进行“缝合”后,她的识海深处会残留几道细微的、如同 “酸与” 鸣叫般的尖锐杂音,酸与,状蛇,四翼六目三足,其鸣自叫,见之其邑有恐)。

这些,就是现实层面的“鬼草”与“帝台之棋”。它们是附着于她灵髓之上的侵蚀性能量与沉重杂念。她过去视之为工作的必然代价,如同利刃斩杀后会沾血,清理即可。却未曾想,有些污秽,并非简单擦拭就能去除,它们会渗透,会积累,会改变灵体本身的质地。

那个梦,是来自她存在本源最严厉的警告。她的“钢筋铁骨”内部,已然出现了细微的、却可能蔓延的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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