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守护者(2/2)
梦醒之后,槿坐在灵樨树下,久久未动。她那双异色的眼眸中,冰封的情感缓缓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近乎冷酷的清明。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也不需要为任何外物改变。她的调整,关乎自身存在的精度、强度与纯粹性,这是高于一切的法则。
她首先做的,并非向外寻求解决之道,而是向内强化边界。她以指为笔,引动庭院内地脉之力,在原有的迷毂木结界内,又铭刻了一层“帝屋之纹”——帝屋,其状如椒,反伤赤实,可以御凶。这层新的结界,并非为了防御实体攻击,而是精确过滤那些无孔不入、源自人间亿万生灵的杂乱思绪、微弱祈愿与情绪尘埃。她的领域,需要绝对的“静”,才能听清生死与梦境最本源的律动。
其次,她彻底改变了力量循环与自我修复的模式。每次执行完使者职责后,她不再仅仅依赖灵樨树的被动滋养。她会步入庭院深处一隅精心打理的“萆荔园”——萆荔,状如乌韭,生于石上,亦缘木而生,食之已心痛。她采下几片漆黑如墨、触手冰凉的萆荔叶,含于舌下。顿时,一股清冽如山间寒泉的气息直贯灵台,迅速涤荡因接触强烈怨念或恐惧而产生的“心痛”之郁,抚平灵体因负面情绪冲击而产生的细微褶皱。
当她明确感到灵体被异质能量即“鬼草”般的侵蚀污染时,她会从一方玉匣中,取出一截珍藏的“禳桋之木” 的枝条——此木载于,方茎而员叶,黄华而毛,其实如楝,服之不忘,更可辟除不祥。指尖一缕幽蓝色的本源之火点燃木枝,青烟袅袅升起,并不扩散,而是如拥有生命的灵蛇般盘绕她的周身。所有附着性的污秽能量,无论是煞气余味还是怨念残渣,触之即散,如同冰雪遭遇烈阳,发出细微的、唯有她才能听见的滋滋声,最终化为虚无。
日常的维护则更为精细。她用一截“沙棠木” 精心削制成木梳——沙棠载于《山海经·西山经》,生于昆仑,状如棠,黄华赤实,其味如李而无核,食之可不溺。于她而言,“不溺”引申为“不沉溺于外邪杂念”。每日晨曦初露或冥月当空时,她便以这沙棠木梳,缓缓梳理她那蕴含着庞大灵力的长发。这并非简单的修饰,而是一种神圣的仪式,每一次梳齿划过发丝,实则是在梳理、规整自身纷繁复杂的灵络,使其归于顺畅和谐,不为外念所溺,永葆清明。
“不适,则饮‘瑶草’ 之露;需静,则燃‘育沛’ 之香。”她为自己定下了不容违背的山海律法。瑶草载于《山海经·中山经》,其叶胥成,其华黄,其实如菟丘,服之媚于人。槿取其能滋养灵性本源、焕发生机之意,每日采集凝结于瑶草叶片上的晨露服用。而育沛,虽在《山海经·南山经》中未详其形,但佩之无瘕疾,她便以自身理解,将其炼制成一种淡雅的香料,在需要深度冥想时点燃,以确保灵体纯粹无瑕,不被任何“疾病”沾染。
她的转变,精准而迅速地映照在了那片专属的梦境心象之中。
再次主动沉入深层冥想,踏入自己的梦境。那棵阴阳灵樨 愈发巍峨,光华内敛,枝叶间竟隐约凝结出几颗温润如玉、散发着宁神静气气息的果实,形貌极似“帝休木” 之实——帝休木,叶如杨,其枝五衢,黄华黑实,服者不怒。这正是她心神日益宁定,不为外扰,内在力量和谐稳固的象征。
树下的猼訑褥垫,恢复了最初的光华流转,柔软而充满韧性。仅有边缘处,还残留着几点如同强弩之末的暗红鬼草絮丝与一两粒即将被彻底净化的帝台棋石,如同即将被扫入历史尘埃的残渣。她俯下身,并未用手去触碰,而是伸出食指,指尖跃动起一丝取自 “不烬木” 的本源火星——不烬木出自炎火之山,投之可燃不尽。她以这永恒之火,极其精妙地控制着温度,轻轻拂过那些杂质。
没有声响,没有爆炸,那些顽固的“鬼草”与“棋石”便在至纯至阳的火焰中化为缕缕青烟,彻底消散。她心念微动,无需物理上的抖动,整个褥垫便仿佛被无形的清泉洗涤过一般,恢复了一尘不染、灵光湛湛的本初状态。当她将其重新铺陈整齐,整个心象风景随之变得更加澄澈、稳固,充满了一种圆满自足的和谐韵律。
她安然坐下,背靠着粗壮温暖的树干。这一次,力量的循环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澎湃。天地间的清气、冥土的幽寂、以及她自身净化后的纯粹灵力,通过灵樨树这个媒介,形成了一个完美无瑕的共生循环。她清晰地认识到:守护边界的力量,其根源在于一个被精心、持续守护的自我。清理自身的“鬼草”与“棋石”,并非削弱,而是为了让她这柄悬于生死边界的法则之刃,更加纯粹、更加锋利、更加不可撼动。
现实世界,村庄依旧在它的轨道上运行,日升月落,生息繁衍。村民们依旧会下意识地避开东头那座“不存在”的小院,偶尔有不懂事的孩童朝着那片区域扔石子,也会被家中老人惊恐地拉回,低声告诫着古老的、关于“边界”与“不可言说者”的禁忌。他们眼中,槿的形象更加模糊,更加疏远,甚至带上了几分天然的畏惧。
但这,正是槿所期望的秩序。她不需要香火供奉,不需要凡人的理解与亲近。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维持此方天地生死平衡、梦境稳定的基石。
一日,一头不知从何处流窜而来的、带有 “蜚” 之稀薄血脉的精怪蜚,,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蛇尾,行水则竭,行草则死,见则天下大乱,试图以其天生携带的疫病与衰败之气污染生死边界,汲取混乱能量。它尚未靠近迷毂木结界,庭院内的槿便已察觉。
她并未现身,甚至未曾离开灵樨树下。只是隔空屈指一弹,一枚取自“蓇蓉” 的漆黑花朵虚影便穿透空间,精准地印在那精怪的额心——蓇蓉,其叶如蕙,根如桔梗,黑华而不实,食之使人无子。在此处,槿将其“湮灭生机”的特性发挥到极致。那精怪连哀嚎都未能完全发出,庞大的身躯便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般急速萎缩、崩解,最终化为一滩散发着恶臭的污血,旋即被贪婪的冥土瞬间吞噬、净化,仿佛从未存在过。
清理自身的“鬼草”与“棋石”,是为了更有效地清除世间的“蜚”与“兵燹煞气”。她的独行,她的自律,她的强大,并非为了孤芳自赏,而是为了履行那源自本源的、维护秩序的神圣职责。
夜依旧深沉,冥月高悬,清冷的光辉洒落,却被小院的结界温柔地过滤、吸纳。槿的小院静谧无声,唯有那棵阴阳灵樨树的枝叶,在来自生界与冥土的微风中轻轻摇曳,一半洒落着滋养万物的生机绿意,一半低语着安抚亡魂的永恒安魂曲。
而她,是这首安魂曲唯一的主宰,是边界的守护者,是梦境的编织者。在她的“山海律法”下,独行于生与死的边缘,以自我为器,以法则为刃,亘古如一,守护着这片天地不容侵犯的平衡与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