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灵性复苏于守护(1/2)
村最东头,紧挨着那片据说连着忘川支流的黑水林子,立着一座孤零零的青砖小院。村里人对这里的住客,那个叫槿的女子,所知甚少。只晓得她几年前独自搬来,性子沉静得像口古井,靠给镇上书坊写点风物志、画些花鸟虫鱼维持生计,日子过得清贫,却也从容。有顽童曾趴在墙头窥探,回来咂着嘴说,槿姐姐的院子总是湿漉漉的,积着清浅见底的水,水里还有几尾永远长不大的小红鱼。
“那水啊,清得能照见鬼哩!”老人们私下里嘀咕,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与疏离。
他们无意中说中了部分真相。
槿的小院,恰似一枚楔子,钉在了现实、幽冥与梦靥三个维度的交界点上。那终年不干、清澈异常的积水,便是维度薄膜渗出、交融而成的“心象之水”,既能倒映红尘,也能照见魂灵与梦境。
而槿,也并非仅仅是个平庸的作家画师。她是这片边界的守护者,身负两种源自古老契约的职责:引渡迷途亡魂的“幽冥使者”,以及梳理纷乱心象的“梦靥使者”。她的平庸,是她刻意披上的隐身衣,用以在这凡俗村落里,维系那脆弱的平衡。
暮色四合,槿在简陋的书斋内做完晚课。她先净手焚香,于案前悬腕提笔,临摹了一段颜鲁公的《祭侄文稿》。笔墨间,是儒家“敬鬼神而远之”的肃穆,以及对“仁”与“义”的持守。这让她在面对幽冥时,保有了一份不卑不亢的浩然气。
接着,她转向窗边的小几,那里摊着一本翻旧的《南华真经》。她默诵着“逍遥游”,心神仿佛与天地精神相往来,体会着道家“无为而无不为”的妙谛,这让她在穿梭梦境时,能如庖丁解牛,顺应其自然纹路。
最后,她盘膝坐在蒲团上,指尖轻轻拨动一串色泽温润的菩提子,心中默诵《地藏菩萨本愿经》。佛家的慈悲与智慧,因果与轮回的宏阔视角,是她面对无尽亡魂与执念梦境时,最终的心灵依止与救度之力。
儒、道、释,三股源流在她体内交汇,并非彼此冲突,而是如同院中积水,清澈交融,滋养着她的神魂,赋予她履行使者职责的独特力量。
今夜,当她诵至“如是等辈,当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时,心头莫名一悸。一股前所未有的压抑感,如同无形的潮水,从三个维度的缝隙间渗透过来,让她周身的气息为之一滞。
次日,天色初明,却异样地死寂。连平日里最勤快的鸟儿也噤了声。
槿正在院中俯身观察水中那几尾灵动的小鱼,它们此刻却惊慌地聚拢在卵石缝隙间,瑟瑟发抖。突然,她感到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细微的、深沉的震颤。
她直起身,望向天空。
天空并非变得黑暗,而是像一张被无形巨手拧皱的蓝色绸缎,呈现出一种令人眩晕的透明扭曲。紧接着,在绝对的寂静中,它们——掉了下来。
无数庞大的、拥有流畅线条与厚重骨骼的蓝色巨兽,撕裂了扭曲的天幕,如同末日般的陨石雨,沉默地、决绝地坠落。它们的身躯覆盖着深浅不一的蓝色,如同凝固的海洋碎片,又像是被撕下的苍穹。
是恐龙。槿在那些偶尔流入人间的古老梦境碎片中,见过类似的形态。
与此同时,一同坠落的,还有无数堪比舟船大小的鱼。它们银光闪闪的鳞片,与蓝色恐龙的皮肤交织,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出诡异而刺目的光芒,仿佛一场盛大却无声的葬礼。
轰——隆——!
沉闷到足以震碎心肺的巨响接连传来,大地剧烈颤抖。它们砸在村庄外的荒野、田埂、以及那条通往外界唯一的宽阔土路上。没有摧毁任何建筑,因为视野之内,除了她的院子,本就空旷无物。
死寂。仿佛时间本身也被这撞击扼住了咽喉。
但这死寂只持续了极短的片刻。
村子里的人们,像是被集体解除了定身咒,短暂的惊骇之后,一种狂热的、原始的掠夺欲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他们拿着柴刀、斧头、杀猪刀,甚至锄头,红着眼睛,蜂拥而出,冲向那些尚且温热的庞大肉身。
“天爷!是肉!新鲜的肉!”
“快剥皮!这皮子肯定值钱!”
“骨头呢?这么大的骨头,熬汤能喝一年!”
欢呼声、嘶吼声、利刃割开坚韧皮肉的“嗤啦”声、骨骼被斧斫劈砍的“咔嚓”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寂静,谱写出一曲背离了人性与敬畏的野蛮乐章。贪婪点燃了他们的瞳孔,无人去思考这“天降横财”背后的诡异与不祥。
槿站在院门口,素色的衣裙在带血腥气的风中微微拂动。她清澈的目光冷静地扫过这片疯狂的景象。作为幽冥使者,她的灵觉清晰地告诉她,这些庞大的躯壳之内,空空如也——没有灵魂驻留的痕迹,没有意识消散后的残响,甚至连最基本的生命灵光都未曾闪耀过。它们就像是……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凭空捏造出来的、精致而庞大的肉块。
“无魂之躯,故可肆意凌虐而无因果牵挂么?”她想起《地藏经》中所述,众生造业,皆由心起。眼前此景,何其像是某种功业感召而来的、对贪婪的赤裸试炼。也契合道家所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些肉身,在此刻的村民眼中,与祭台上的草扎狗畜并无区别。
儒家“见其生,不忍见其死”的恻隐之心在她心中涌动。她无法改变众人的选择,那是他们的业力轨迹,但她可以选择自己的“义”。她转身回到院中,拿起一把平日里翻整草药的小巧铁锹,默然走出了院子。
她没有走向那些狂欢的人群,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她径直来到路边一具被剔取得只剩白骨的恐龙骨架前。巨大的肋骨如同被洗刷过的惨白拱门,悲怆地指向苍穹。她蹲下身,用那双平日执笔抚琴的手,开始挖掘路边坚硬冰冷的泥土。
一锹,又一锹。泥土沾污了她的裙摆,碎石磨砺着她的指尖。她挖得专注而沉默,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她要埋葬它们。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儒家对“遗体”的尊重(“始作俑者,其无后乎”的延伸),是道家对“自然循环、入土为安”的遵循,更是佛家对“众生平等、乃至无情器物亦有其尊严”的慈悲体现。
她是“埋骨人”,与那些“割宰尸体者”划清了界限。这是她的道,她的持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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