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灵性复苏于守护(2/2)

她的举动在喧嚣中显得如此突兀和可笑。有人对她指指点点,有人嗤笑她的“迂腐”与“疯癫”。但她充耳不闻,只是沉默地、一具一具地,将那些被弃如敝履的巨大骨骸或残留肉块,费力地推入自己掘出的土坑中,然后郑重地覆上泥土,仿佛在为一个个无名的巨灵举行简易的葬礼。

不知过了多久,手臂早已酸麻,额角沁出细汗,身后的路上,已多了十几个微微隆起的土丘。她直起有些僵硬的腰身,疲惫地走回自己的小院。院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将外界的喧嚣与血腥稍稍隔绝。

院子里,不出所料,那“心象之水”似乎因外界的剧变而涨高了些,依旧清澈见底。几尾小红鱼受惊地躲在睡莲叶下。而水中,多了一个不请自来的庞然大物。

一条巨大的蛇。

它的身躯呈现出纯粹而对比强烈的黑白花色,斑驳交错,如同古老的太极图失去了圆融的边界,带着一种原始、神秘而略显狰狞的美感。它静静地盘踞在院子的角落,大半身体浸在水中,一动不动,了无生气,像极了一块被遗弃的、泡在水底的陈旧布条,仿佛早已与这方积水一同沉寂了千万年。

槿的心微微一沉。是死了吗?又一个被这场无妄之灾波及的生灵?她缓步靠近,想看得更真切些。道家“观物”的功夫让她凝神静气,佛家“觉照”之力让她心神空明。

就在她的目光,那蕴含了儒者之诚、道者之静、佛者之悲的目光,彻底落在那黑白色的头颅上时,异变发生了。

那仿佛亘古死寂的“布条”,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紧接着,篮球般大小的蛇头微微抬起,一双如同最纯净黑曜石打磨而成的竖瞳,清晰地映出了槿的身影。那眼神中没有攻击性,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从漫长沉睡中缓慢苏醒的茫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灵性。

然后,它开始动了。庞大的身躯在水中优雅地蜿蜒,避开那些惊慌失措的小鱼,以一种与其体型绝不相称的、近乎慵懒和试探的速度,朝着槿的方向,缓缓游来。

槿站在原地,气息平稳。她能感觉到,这条蛇与外面那些“空壳”截然不同。它的体内,蕴藏着某种古老而精纯的“灵”,一种微弱但真实不虚的“意识核心”。它刚才的静止,并非死亡,而更像是一种深沉的蛰伏或力量的极度内敛。是她那融汇了三家修为的专注“观照”,如同精准的钥匙,插入了锁孔,将它从沉睡中唤醒。

“那些比你大得多的‘形骸’都已‘死去’……”槿在心中默念,目光似乎穿透院墙,看到了外面那片被欲望填满的废墟,“你虽具此巨‘形’,若困于我这方寸‘小器’之中,灵性不得舒展,恐亦将如龙游浅水,终至枯竭。”

外面是世界是危险的,人心陷入了疯狂。但她的院子,这方浅水,对于它这潜在的“真龙”而言,何尝不也是一个精致的、足以窒息的囚笼?这正契合了道家“小大之辩”与佛家“境由心造,亦能困心”的道理。

一个念头清晰而坚定地浮现:必须送它出去。

这不是驱逐,而是释放,是“放生”。是儒家“成己成物”的推己及人,是道家“辅万物之自然”的无为智慧,也是佛家“随缘度化”的慈悲方便。

她开始缓慢地向院门方向移动,步伐轻盈而稳定,同时调动起梦魇使者引导心象的精神力量,混合着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意念,投向水中的巨蛇。“过来,”她无声地传递着信息,“随我来,离开这狭小之地,归于你的广阔天地。”

黑白色的巨蛇似乎完全理解了她的意图,那双黑曜石般的竖瞳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彩。它调整方向,顺从地、依旧缓慢地跟随着她的引导,在水中滑行。庞大的身躯划开水面,只带起几乎微不可闻的涟漪,显示出其对力量精妙绝伦的控制。

槿小心翼翼地拔开门闩,将院门推开一道足以让蛇身通过的缝隙,自己则侧身让到一旁。她指着门外那片因暂时掠夺饱和而略显沉寂的区域,对巨蛇投去鼓励与祝福的眼神。

巨蛇在门口停顿了片刻,巨大的头颅微微昂起,似乎在感知外界的空气、能量以及那混乱而庞大的“业”之气息。然后,它没有再犹豫,流畅而迅疾地滑过门槛,庞大的身体如同一道黑白交织的幻影,迅速融入门外昏黄的光线与废墟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看着它消失的方向,槿轻轻合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心中仿佛有一块巨石落地,又有一丝怅然若失。

院中的水,似乎随着巨蛇的离开,变得更加澄澈宁静,那几尾小红鱼也重新开始悠闲地游弋。

她走到院中,再次蹲下身,伸手拨弄着清凉的泉水。指尖感受到水流的柔顺与生命的微动。儒家修养让她重视这方寸之间的和谐;道家智慧让她欣赏这小鱼悠然的天性;佛家慈悲让她愿这微小生灵能得安乐。

外面,是欲望掠夺后的一地狼藉,是因果业力交织成的、需要漫长时光去消解的灾难图景。

院内,是她以儒家之“仁”、道家之“道”、佛家之“慈”共同守护的一方净土,是以智慧引导灵性、抚平创伤的修行道场。

她既是埋葬过去、给予终结尊严的幽冥使者,也是守护梦境、引导心灵方向的梦魇使者。无论外界如何崩坏,她都将守在这里,守着这个连接着生与死、梦与醒、凡与圣的边界。

槿抬起头,望向那似乎恢复平静、却在她灵觉中依然残留着扭曲痕迹的天空。

这场“天坠之骸”绝非偶然,或许,仅仅是一个更大动荡的序幕。那条黑白巨蛇是何来历?它的苏醒又预示着什麽?她和她的院子,注定要被卷入更深沉、更危险的旋涡之中。

她转身走进屋内,在弥漫着淡淡檀香和墨味的书斋里,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她研墨,润笔,让心神沉静下来。

然后,她提起笔,笔尖凝聚了她儒者的风骨、道者的飘逸、佛者的悲悯。她要开始画,将今日这离奇所见、所行、所感,都将记录下来。画那蓝色的陨落,画那贪婪的狂欢,画那孤独的埋骨,画那黑白的游龙,画这院中的澄澈与微小的生机。

这幅画,将不仅是记录,更将是她以自身修为,对这场异变的一次“注解”与“安抚”。笔锋落下,水墨在纸上晕开,一个连接着未知与因果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她的院子,那方映照三界的“镜湖”,将继续等待着下一个黎明,以及随之而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