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我是谁(1/2)

村人都说,村尾那地方,邪性。

不是指闹鬼的那种邪性,而是一种……界限分明的疏离。村子依山而建,屋舍田垄鳞次栉比,人间烟火到了某条无形的线,便戛然而止。线的那头,便是槿的小院。

这“边缘”,并非寻常意义上的村头村尾。若从高空俯瞰,村落如同一个色彩饱满、生机勃勃的圆,而槿的小院,则是紧贴着这圆的一个孤点。它不属于村子,村子也容纳不了它。它就在那里,仿佛亘古以来便存在于“之外”与“之内”的夹缝中。除了村子里所有的面积,就只剩下槿的小院这么个存在,突兀,却又异常和谐地镶嵌在现实与虚无的边界线上。

这边缘,有好几层意思。

其一,是物理的隔绝。小院外围,并非简单的篱笆或砖墙,而是槿以自身修为结合儒释道三家真意,辅以山川地脉之气,布下的无形结界。寻常村民,哪怕走到近前,也只会觉得前方雾气朦胧,或是下意识觉得路已到头,该转身回去了,绝不会兴起靠近甚至敲门的念头。这是一种温和的拒绝,一种“此路不通”的法则显现。

其二,是生死的界限。小院所在,恰是阳世与幽冥气息交汇冲刷之地。白日里尚不明显,一到夜晚,子时前后,院墙之外便隐约有阴风回旋,带着并非人世间寒暑的凉意。那是游魂野鬼循着本能,前往轮回之所时,必经的“路口”。而槿的小院,便是这漫长归途上,一个可以短暂歇脚、涤荡魂体、明心见性的驿站。对于生者,这里是尽头,是禁忌;对于亡者,这里却是希望,是通往新生的起点。是谓“可退不可进”——亡魂可由此退向轮回,生者却难以涉足此间奥秘。

其三,是人神(灵)之界。因地处特殊,灵气(或曰幽冥之气)汇聚,一些得了机缘的山精野怪、灵修小仙,亦或是受佛道香火熏陶而生的低阶护法,偶尔也会在此显化、停留。它们敬畏槿的身份,也需借此地的清静之气修行。故而,这小院看似孤寂,实则暗流涌动,往来不绝,只不过这些“往来”,非俗人肉眼可见。

槿的小院,去浊留清。院内自有一番天地,气息澄澈,草木葱茏却自带一股清寂。那棵老槐树,枝干虬结如龙,叶片四季常青,是院内的定盘星,也是槿打坐冥思时常倚靠的伙伴。院中有一口古井,井水清冽甘甜,并非凡水,带有涤净魂识、安抚心神的微弱效力。对于迷途的魂魄而言,饮一口井水,能暂忘前尘苦痛,清醒灵台;对于槿而言,这是她烹茶、调墨、净手的日常所用。

这里,是归途,也是驿站。是槿唯一的家,也是无数过客短暂的住所。白日里,她或许是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偶尔出门购置些笔墨纸砚、米面油盐的年轻女子,清丽约婉,神色淡然。村民们对她印象模糊,只知姓槿,很少与人来往,似乎以卖字画为生,具体如何,无人深究。她的模样,似乎多年未变,岁月在她身上留不下痕迹,那份清丽中,沉淀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静谧与威严。

只有当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槿才会卸下那层“普通人”的伪装,显露出她真正的身份——幽冥使者,梦靥使者。

她的工作,始于梦境。并非所有亡魂都能顺利抵达她的院外结界。更多的时候,那些因执念太深、怨气太重或恐惧太甚而滞留在生者梦境边缘,化作梦魇纠缠不休的魂灵,需要她主动去“迎接”。

是夜,槿于静室安坐,指尖掐诀,灵台一点神识清明,如灯烛照亮内在的虚空。她的意识脱离躯壳,化作一道无形的流光,循着天地间那无形的因果丝线,投入一片混沌迷茫之地。

这是一个被恐惧笼罩的梦境。一位书生伏案苦读,烛火摇曳,墙壁上的影子张牙舞爪。他心中焦虑科考,又担忧家中老母,强烈的执念与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吸引了一个同样因功名未尽而怨怼的游魂。那游魂化作狰狞幻象,不断在梦中恐吓书生,使其夜夜惊悸,日渐消瘦。

槿的神识降临此间,无视那些恐怖的幻象。她周身散发着柔和而清冷的光,如同月光穿透乌云。那怨魂感受到这光芒,发出尖锐的嘶鸣,却不敢靠近。

“痴儿,”槿的声音直接在魂识中响起,不带情绪,唯有平静,“尘缘已了,执着是苦。汝之憾,非他人之过,乃是自身命数机缘。纠缠生者,徒增业障,于己何益?”

她指尖轻点,一道温润白光没入怨魂体内。那魂体剧烈震颤,生前的记忆、不甘、愤懑如走马灯般流转,最终在那白光的净化下,渐渐平息,显露出一个迷茫、憔悴的书生本相。

“随我来吧,前方有灯,可照归途。”槿转身,那书生魂魄浑浑噩噩,却本能地跟随那令人心安的光芒,脱离了那片梦魇。

引渡这样的魂灵,只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更多时候,她需要在自己的小院内,接待那些自行前来,或被她从梦魇中带回的“客人”。

院中槐树下,已备好清茶两盏——一盏是她的,一盏是给“客”的。井水烹煮,茶香袅袅,却非实体,而是滋养魂识的能量。

一位身着破损官服,面容愁苦的中年男子魂魄,坐在槿的对面。他生前为官不清,心中有愧,死后徘徊不敢入轮回,生怕审判。

槿并未直接说教,只是缓缓斟茶,声音平和:“儒家有云,‘知耻近乎勇’。既知前非,便是善根未泯。幽冥律法,自有公道,非为惩处,实为涤净。饮下此茶,清明灵台,方有勇气面对来时路。”

她的话语引动了儒家浩然正气的一丝微芒,那官员魂魄一震,脸上愧色更浓,却也多了一丝决然。他双手捧起那虚幻的茶盏,一饮而尽,魂体似乎凝实了些许,对着槿深深一揖,随即转身,向着院外那无形的轮回通道走去,步伐虽沉重,却不再迷茫。

有时,来的并非人类亡魂。一只修行数百年的狐仙,因渡劫失败,灵体受损,徘徊在消散边缘,本能地来到这小院外求助。

槿将其引入院中,以道家滋养神魂的符咒,汇聚月华灵气,为其稳固灵体。她轻抚狐仙颤抖的脊背,低语《道德经》章句:“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那狐仙灵智已开,闻听此言,眼中闪过明悟与惭愧,躁动的灵息渐渐平复。

这便是槿的护法来源之一。那些曾受她恩惠的山野精怪、灵修小仙,感念其德,自愿守护小院周遭,驱散一些不识趣的低级邪祟,或是帮忙维持结界的稳定。它们并非真式的护法神,更像是一群安静的邻居和受益者。而真正坐镇小院气运的,是那无形中与她修行相应的儒释道精神象征。书房中,她手抄的儒家经典泛着微光;画室里,她绘制的菩萨罗汉法相庄严;静修室中,那幅她自己领悟书写的“道”字,蕴含着无穷生机。这些非是偶像崇拜,而是她心念与宏大道理的共鸣,自能引来冥冥中相应力量的护持,使得这小院虽处边缘,却邪魔不侵,自成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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