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归墟终极,槿别离开(1/2)

她的院子,是村庄伸向山野的最后一道触须,以粗糙的石块和固执的草木,勉强划开人烟与荒蛮的界限。院墙低矮,爬满了不知年岁的薜荔和牵牛,白日里开出些懵懂的花,夜里便合拢,倾听风从远山带来的、凡人不可闻的絮语。槿就住在这里,一个在村民眼中略显孤僻的年轻女子,一个靠卖些不甚值钱的字画勉强维持生计的作家兼画师。他们觉得她苍白,安静,像一幅年代久远却保存完好的绢本水墨,笔触清冷,神色疏离。时间在她身上似乎陷入了停滞,或者说,一种更为奇特的循环。

槿自己知道,她并非停滞。只是她的“年岁”,不以人间的春华秋实、生老病死来计算。她记不清具体活了多久,只记得,每过一个人间的年份,她那一头原本就异于常人的长发,便会更深一分墨色,更长一寸距离。初来时,或许只是及腰的青丝,如今已逶迤至脚踝,沉甸甸的,如同一条凝固的午夜河流,流淌在她身后。这发丝,黑得纯粹,黑得吞噬光线,是她漫长时光唯一外在的、可见的刻度。而她的皮肤,是终年不变的冷白,不是病态,也非娇弱,更像是由月华、初雪和极地冰层深处的光泽共同淬炼而成的一种质地,触摸上去,仿佛能感到一种幽微的、非人间的凉意。

她的真实身份,是游走于阴阳缝隙的幽冥使者,亦是编织梦境边缘的梦靥使者。更确切地说,她是能量守恒法则在这个维度的一个具象化节点,一个活体的“调节阀”。她引渡迷途的亡魂,抚平执念的波澜,也偶尔进入生者动荡的梦境边缘,梳理那些逸散的、过于强烈的精神能量。她自身,则在这种永恒的汲取与释放中,维持着一种动态的平衡,外貌便永远凝固在二十来岁的模样——那是她最初成为“使者”时的状态,一个永恒的、苍白的青年。

然而,近来,这种维系了不知多少年的平衡,正被一种缓慢而不可逆转的瓦解趋势所取代。

征兆起初是细微的。一次从幽冥返回阳世的小小穿梭,本应如呼吸般自然,她却感到一刹那的“卡顿”,仿佛神识在跨越界限时,被某种粘稠的介质拖住了脚步,有那么零点一秒的飘忽不定,几乎要脱离这具冰冷的躯壳。她并未在意,只当是某处能量场偶然的紊乱。

接着,是温度的流失。不是环境变冷,而是从她存在的核心,从那维持她形态的能量炉心深处,开始渗出一种无法驱散的寒意。某个午后,她正在窗下描绘一幅关于旧日庭院的画,笔尖的墨尚未落下,一种突如其来的冰冷感攫住了她。那感觉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骨髓深处,从灵魂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指尖的血色仿佛在瞬间褪去,与宣纸的苍白几乎融为一体。她放下笔,拢了拢身上那件常年不变的素色袍子,走到院中。午后的阳光慷慨地洒满庭院,暖意熨帖着草木和石阶,却唯独无法穿透她周身那层无形的寒障。她站在光里,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

然后,是昏迷。第一次发生,是在一个万籁俱寂的深夜。她正整理着一些古老的、记录着幽冥见闻的卷轴,毫无预兆地,一阵极致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的意识。视野边缘的黑暗迅速扩张、吞噬,耳畔响起一种来自遥远虚空的嗡鸣。她甚至来不及扶住桌角,便软软地倒了下去。那不是睡眠,是一种意识的骤然断线,是存在感的短暂湮灭。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只是一瞬,她在一片冰冷的地板上醒来,长发铺散如墨色的海藻,身体的低温让她感觉自己像一具刚刚被打捞上来的、沉溺已久的尸体。

清醒的时刻,她会坐在窗前,望着院外那棵年年开花、岁岁凋零的老槐树,内心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几乎带着某种宿命般诱惑的念头:“这是不是……该归位了?”

归位。去到那个自己来的地方,那个一切能量的起点与终点,那个终极之所——

归墟。

关于归墟的记忆,并非以清晰的画面或文字形式储存在她的脑海,更像是一种烙印在存在本质深处的本能,一种来自源头的呼唤。它并非一个具体的地理位置,不在东海之极,也不在九幽之下。它是一个概念,一个状态,一个所有流向最终指向的“无”之境。

在槿模糊而古老的感知里,归墟,是生音的坟墓。

世间所有的声响,无论是惊雷的咆哮、溪流的低语、情人的呢喃、战场的嘶吼,甚至是星辰运转的韵律、生命萌芽的微动,其最终的波纹,都会流向那里。它们在归墟中盘旋、沉降,失去所有的频率和意义,被那绝对的“静”所消化、吸收,最终化为一片浩瀚的、圆满的沉寂。那沉寂并非死寂,而是一种富含着所有可能性的“无音之音”,是声音在消解后回归的本初状态。

归墟,也是光的尽头。

光芒穿越亿万年的宇宙,跋涉过无数尘埃与星云,其旅程的终点,便是归墟。无论是炽烈的阳光、清冷的月光、摇曳的烛光,还是生命眼中闪烁的灵魂之光,最终都会像疲惫的归鸟,投入那片永恒的“暗”之怀抱。这暗,并非漆黑,而是吞噬了所有色彩、所有频率之后,所呈现出的最纯粹的“元暗”,是光芒诞生之前,亦是熄灭之后的原初底色。那里没有明暗交替,只有一种均匀的、包容一切的“无光之光”。

它更是时间与记忆的遗忘之海。

沧海桑田,王朝更迭,爱恨情仇,诞生与毁灭……一切发生过的,正在发生的,将要发生的,其信息的投影,其能量的印记,最终都会汇入归墟。它不是记录者,它是消化者。时间在那里失去箭头,成为一片无始无终的迷雾;记忆在那里失去载体,融化为一锅沸腾着所有可能性的“原汤”。个体生命的悲欢,文明的兴衰,在归墟的尺度下,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涟漪,瞬间便被那浩瀚的“无忆之忆”所抚平。

那里,是能量的绝对平衡点。没有多余的运动,没有无效的耗散,没有尖锐的冲突。一切对立在那里和解,一切差异在那里融合。热与冷,动与静,有与无,生与死……所有这些构成世界纷繁表象的二元,在归墟的内部,都达到了完美的、永恒的寂灭态。那是一种极致的“空”,却也是孕育万有的“满”。

每一次执行使者的职责,穿梭于生与死的边缘,槿都能感觉到归墟那庞大而无言的引力。它像宇宙的呼吸,一呼一吸之间,吞吐着无尽的能量与信息。她自身,作为能量循环的一个环节,本质上也是这呼吸的一部分。她引渡亡魂,是将那些脱离肉身的、尚带“形状”的能量体,送往靠近归墟的缓冲地带,让它们逐步分解,最终融入那片永恒的“无”。她梳理梦境,是将那些过于活跃、可能干扰现实稳定性的精神能量碎片,进行预处理,使其更容易被归墟接纳。

她就像一座灯塔,但照耀的不是生的航道,而是通往终极沉寂的旅途。她自身的光(能量),也源自那片沉寂之海,并终将回归其中。

而如今,这回归的进程,似乎被按下了加速键。

又一次幽冥任务归来。这次引渡的是一个对阳世抱有极深眷恋的年轻魂灵,安抚其执念耗费了比平常更多的心力。当她的神识拖着疲惫的轨迹,穿越那层阳世与幽冥之间的、凡人无法感知的“膜”时,异变发生了。

不再是轻微的飘忽,而是一种剧烈的、仿佛被撕裂的剥离感。

阳世小院的景象——熟悉的桌椅、未完成的画稿、窗外摇曳的树影——如同信号不良的影像,在她“眼前”剧烈地闪烁、扭曲。她自己的躯体,那具冰冷的、苍白的容器,仿佛在无限远处召唤,又仿佛在下一瞬间就会崩解。她感觉自己的“存在”,像一缕轻烟,被从两个方向同时拉扯:一边是阳世小院那微弱的、熟悉的锚点,另一边,则是来自下方、来自四面八方、来自存在本身根基处的,那浩瀚无边的、沉默的召唤——归墟的引力。

她的神识在虚空中飘荡,失去了坐标,失去了重量。她“看”不到,也“听”不到,只能“感觉”到。感觉自己在沉沦,向着一个温暖而黑暗的深渊缓慢沉降。那深渊并不令人恐惧,反而充满了回归母体的安宁与诱惑。周围是流动的、粘稠的“无”,像是液态的夜晚,包裹着她,抚慰着她因能量失衡而带来的所有不适。寒冷被驱散,疲惫被融化,甚至连“自我”这个概念的边界,都开始变得模糊、柔软。

她仿佛听到了归墟的“声音”——那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直接的感知注入:那是万流归宗的宏大交响,是亿万个故事同时落幕的最终余韵,是所有色彩混合而成的、包容一切的纯白(或者说纯黑)的视觉震撼。她感到自己那头墨黑的长发,在这片能量的海洋中,正如同获得了生命般,自主地飘散、延展,仿佛要融入这片终极的黑暗,成为它的一部分。她的冷白皮肤,其下仿佛有幽蓝色的、星云般的能量在缓缓流转,与归墟的脉动逐渐同步。

“就这样……回去吗?”一个念头,如同水底的气泡,懒洋洋地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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