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归墟终极,槿别离开(2/2)
这似乎是一种圆满。能量守恒者,最终回归到能量的绝对海洋,如同雨滴归入大海,浪花回归潮汐。这是她的宿命,是她存在的起点,也理所应当是终点。那里没有孤独,没有寒冷,没有引渡不完的亡魂和梳理不尽的梦魇,只有永恒的、平静的“一”。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放松,融入那片浩瀚的“无”之时,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要被忽略的“噪音”,刺破了这完美的沉寂。
是雨声。
阳世小院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在瓦片上,落在泥土里,溅在窗棂边。那是人间的雨,带着尘土的气息、草木的呼吸和一种短暂而易逝的生机。
这声音,与她正在沉沦的、吞噬一切声音的归墟之境,形成了绝对的对立。它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却像一枚最尖锐的针,刺破了她逐渐弥散的意识薄膜。
紧接着,更多杂乱无章的、属于“生”的世界的碎片,如同退潮后沙滩上零落的贝壳,在她即将沉寂的心神中闪现:是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画,角落里那本读到一半的诗集,窗台上被风吹日晒褪了色的旧窗花,以及……以及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对于这苍白、冰冷、却独属于她的“存在”本身的一丝留恋。
这留恋,并非针对某个人,某件事,而是对于“过程”本身的不舍。归墟是终点,是完美的句号。而她,在这漫长的、近乎永恒的岁月里,所经历的一切,无论是引渡亡魂时目睹的悲欢离合,还是独处时感受的寂静清冷,都是“过程”。这过程或许充满疲惫与寒冷,但它是一种“进行时”,一种动态的、变化的、蕴含着无限可能性的状态。
回归归墟,意味着这一切的终结。意味着她作为“槿”这个独特个体的彻底消融。
那浩瀚的终极之所,是安眠,是解脱,但也是一种形式的死亡——个体性的死亡。
她的神识,在那片温暖的、诱惑的黑暗中,骤然打了个寒颤。一种源自存在本能的抗拒,如同微弱的火苗,在绝对零度的边缘重新燃起。
“不……”
这不是一个清晰的词语,而是一股凝聚了她全部意志的能量脉冲。
这脉冲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周围那片粘稠的、趋向平衡的能量场中,激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归墟的引力依旧强大,但那完美的、毫无破绽的沉寂,被这丝微弱的、属于“个体”的意志,撬开了一道缝隙。
她开始挣扎。用尽全部的力量,去回忆阳世小院的具体细节,去感受雨滴落在皮肤上的冰冷触感(尽管她此刻并无实体),去捕捉那未完成画作上色彩的微妙变化。她用这些琐碎的、微不足道的、属于“生”的世界的碎片,作为锚,牢牢钉住自己即将飘散的意识。
回归的进程被强行中断了。
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她的神识猛地被拉回现实。她发现自己依旧站在小院房间的中央,保持着刚从幽冥返回时那略显僵硬的姿势。窗外,夜雨正绵密地下着,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青草气息。
她低头,看着自己冷白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濒临消融的、虚无的触感。身体内部的低温依旧存在,甚至比昏迷时更加彻骨,但那剧烈的、牵引她沉沦的引力,暂时退去了。
她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冰凉的雨丝随风飘入,打湿她的脸颊和袍袖。那真实的、带着人间温度的凉意,与她体内那非人的寒冷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刺痛感。
她活过来了。或者说,她暂时延缓了那最终的“归位”。
但她也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认识到,那来自归墟的召唤,不会停止。能量的降温,神识的飘忽,身体的低温,这些都不是偶然的故障,而是系统性的、不可逆的衰竭。她是能量守恒者,但她这个“容器”,似乎正在接近其使用寿命的尽头。归墟,那终极的寂静与平衡,是她无法逃避的最终归宿。
只是,在彻底回归那片浩瀚的“无”之前,在这具冰冷的躯壳还能承载她飘摇的神识之时,她还想再多看几场人间的雨,多画几幅未完成的画,多引渡几个迷途的魂灵,多感受几次这作为“槿”的、独特而孤独的“过程”。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被雨幕笼罩的、深邃无边的夜空。目光仿佛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大气,投向了那不可见、不可知,却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她的终极之所。
归墟。
它就在那里,在每一次呼吸的尽头,在每一次心跳的间歇,在她每一次能量流转的轨迹中。它是她的来处,也终将是她的去处。
但在那最终的时刻来临之前,她仍将在这边缘的小院里,以这苍白的面目,这墨黑的长发,这冰冷的体温,书写和描绘着,属于一个幽冥使者的、游弋于生死边界的故事。直到某一次昏迷不再醒来,某一次低温彻底凝固,某一次神识飘忽,再也找不到返回的路。
那时,她将真正地、完整地,融入那片她既向往又抗拒的,永恒的寂静——归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