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厚德载物,善缘回报(1/2)

农历七月的晨露还凝在紫薇花瓣上时,槿已经完成了今日的第一轮功课。

东厢房窗下,一张老榆木书桌临窗摆放。桌面上依次摊开三本书:左侧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纸页已泛黄,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边;中间是《庄子·内篇》,用的是民国石印本,行间有蝇头小楷的批注;右侧是《近思录》,翻开在“存养”一章

晨课毕,恰是卯时三刻。阳光越过东墙,将院中那株百年银杏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光影交界处恰好落在结界的内缘——那是槿用三十年时间,以自身灵力混合地脉之气构筑的无形屏障。屏障内外,是两个世界。

屏障内,是她的“人间”。

小院不大,却经营得生机盎然。西墙根是一排竹架,丝瓜、葫芦的藤蔓攀援而上,叶子被晨露洗得发亮。东墙角种着芍药、牡丹,虽已过花期,但枝叶依旧葳蕤。南面屋檐下挂着七串风铃——不是装饰,是按北斗七星方位布置的“清心阵”,风过铃响,能涤荡无意中飘入结界的杂念。

四只猫各有领地:墨点常驻书房窗台;纯白的“雪团”喜欢窝在井沿,盯着水面自己的倒影发呆;橘猫“元宝”最是惫懒,终日躺在菜畦边打呼噜;唯有那只玄猫“夜巡”,神出鬼没,常蹲在结界最薄弱的西北角,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虚空,仿佛能看见槿看不见的东西。

两只狗。它们不像寻常犬类那般吠叫,总是安静地伏在院门两侧,耳朵微微颤动,监听结界外的动静。若有邪祟靠近,它们不会狂吠,只是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鸣,那声音能直接震慑灵体。

后院暖棚里,这个季节正结着番茄、黄瓜、茄子和秋葵。槿天生茹素,不是出于戒律,而是味蕾对肉食本能地排斥。她记得自己三岁时第一次尝到肉汤,吐了整整一夜。母亲请来郎中,郎中号脉后神色古怪:“令嫒经脉澄澈,不似常人,恐是前世修行人的根骨。”如今想来,那或许是幽冥使者体质的最初显现。

打理完菜园,已近巳时。槿回到书房,开始她“人间身份”的工作——她得完成三幅扇面画,镇上文玩店的周掌柜半月前便订下了。

铺开熟宣,调好矿物颜料,槿却迟迟没有落笔。她的目光越过窗棂,看向院子上方那片被结界柔化的天空。普通人看这里,只觉得这座小院格外清净,植物长得特别精神,猫狗特别通人性。他们看不见的是——

结界之外三尺,空气中漂浮着稀薄的、只有灵视能见的微光粒子。那是从全村、乃至方圆百里飘散而来的记忆残片:孩童丢失玩具的短暂懊恼,老人对久未归家子女的牵挂,夫妻争吵后未说出口的道歉,甚至是对门前那棵开花的树的偶然一瞥……这些细微的情感波动,在产生的瞬间会剥离出比尘埃更细小的“记忆微尘”,大部分自然消散,少部分因执念而具象化。

而更远处,在普通人视野的“盲区”里,偶尔会掠过一些形态各异的影子:佝偻着背反复数钱的老者虚影(对贫困的恐惧),在路口徘徊不去的少女(未赴的约会),甚至还有整段“行走的对话”——两个透明的人形一边比划一边争论着什么,那是某次激烈争吵在时空中的烙印。

这些,都是槿的“辖区”。作为梦魇使者,她的职责,是处理这些滞留在人间的、非生非死的“中间态存在”:记忆碎片、情感烙印、未完成的执念。

通常,她通过神识处理。闭目凝神,意识便能如蛛网般以结界为中心向外延伸,触及那些需要处理的灵体,将其引导至合适的地方——或是直接净化消散,或是暂时收纳于特制的画作中缓慢转化,或是助其完成未了心愿后自然往生。

但今日,她的神识网络传来一阵异常的波动。

波动来自东南方向,约五里外的老坟岗。那地方清末以来便是乱葬岗,建国后虽然平整过,但地脉中沉积的阴性能量依旧浓重,常会吸引一些特别的“存在”。

槿闭目凝神,将意识聚焦过去。

“看见”的景象让她蹙起眉头。

不是常见的游魂或记忆碎片,而是一辆……货车。

确切说,是解放牌ca10型卡车的虚影,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款式。车头的镀铬格栅已锈蚀斑驳,挡风玻璃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车漆剥落处露出底层的铁锈。它没有实体,却比寻常灵体凝实得多,轮廓边缘不断渗出暗红色的、类似铁锈的光尘。

更奇异的是它的状态:这辆货车正“卡”在现实与幽冥的夹缝中。前半截车头已探入现实维度(因此能被她的神识感知),后半截车厢却还陷在幽冥的暗影里。整辆车以一种违背物理规律的角度倾斜着,像是从某个高处坠落,却在中途被冻结了。

驾驶室里有人。

一个穿着蓝色劳动布工装、梳齐耳短发的女人虚影,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尽管是半透明的)。她的嘴唇快速开合,重复着同一句话。槿增强灵视,读懂了那句无声的呐喊:

“我得把它开回去……还差三十里……三十里……”

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惊人的执念强度。寻常记忆碎片如风中烛火,这辆货车却像一块烧红的铁,散发着灼人的能量场。它周围的时空都微微扭曲,如同夏日沥青路面上的热浪。

“记忆聚合体。”槿在心中确认。

这是当大量相关记忆因强烈共性而聚集时,才会形成的异常存在。她三十年的使者生涯里,只处理过两次:一次化作燃烧的图书馆,一次化作摇晃的瓦房。每一次都耗费数月心力。

但眼前这个,感觉更加……沉重。不仅是因为货车的意象本身带有“负重”的隐喻,更因为那句“三十里”里蕴含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焦灼。

槿尝试用常规方法解触。她分出一缕神识,化作柔和的金色丝线,轻轻探向货车。丝线触到车身的瞬间——

“嗡——!”

不是声音,而是直接冲击灵魂的尖锐震荡。货车猛地“震颤”起来,驾驶室的女人突然转过头,空洞的眼睛“盯”向槿神识的方向:

“你不行……你不会开……让它来……让专业的来!”

话音未落,货车尾部的排气管(尽管是虚影)竟喷出一股浓黑的、由怨念压缩成的浊气,反向沿着金色丝线朝槿的神识扑来!

槿立刻切断连接。饶是如此,那缕被污染的神识传回的刺痛感,仍让她在书房中睁开眼时,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拒绝被救渡……”槿低声自语,这是最棘手的状况。执念本身产生了防御机制,认定“外人无法理解”,从而排斥一切外来干预。

她走到院中古井旁,掬一捧凉水拍在脸上。井水是她用符咒加持过的“静心水”,能安定神魂。冷静下来后,她开始分析:

第一,这辆货车必须处理。如此强度的聚合体若不疏导,会持续吸收周围的游离记忆,可能成长为撕裂局部现实的“记忆兽”。

第二,常规方法无效。强行收纳只会遭到剧烈反噬,还可能伤及聚合体核心的那个女人——她的执念已经与她“驾驶货车”这个行为本身融为一体。

第三,突破口或许在“让专业的来”这句话。这不是单纯的拒绝,而是在指明方向:这个执念认定,只有某种“专业”的方法才能解决问题。

槿抬头看了看天色。已近午时,阳气最盛,不适合处理这等阴性能量聚合的事物。她决定等到子时,阴气极盛而阳气初生之交,那时阴阳平衡,或许能捕捉到更多信息。

子时将至,槿做了三件事。

一是在院中四方点燃安魂香。香是她用柏子、檀木、白芷加符灰秘制,烟气呈淡青色,能稳固自身神魂,隔绝外界杂念干扰。

二是将“夜巡”抱到膝上。玄猫通灵,它的存在能增强她对幽冥侧事物的感知灵敏度。

三是取出那面家传的“水月镜”。镜子青铜所铸,背面刻着二十八星宿,镜面常年蒙着一层水汽。这不是用来照容貌的,而是用来“照见”事物本质的法器。

时辰到,槿闭目凝神,这一次不是分出神识,而是将全部意识缓缓沉入一种“观想”状态——她要在不直接接触的情况下,“旁观”那个记忆聚合体的内部结构。

水月镜的镜面上,雾气开始流转,逐渐显现出模糊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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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沉入的瞬间,槿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土路上。

路很窄,仅容一车通过。两侧是连绵的土坡,坡上长着稀疏的灌木,叶子都蒙着一层灰。天空是暗黄色的,像老照片褪色后的底片,没有太阳,但有一种均匀的、沉闷的光从四面八方渗出。

前方百丈处,正是那辆解放卡车。它停在路中央,发动机没有熄火(虚影状态下的“熄火”概念),排气管轻微颤动着。驾驶室里的女人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这次,槿能看清她的脸了。

约莫二十五六岁,圆脸,眉眼清秀,但此刻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的工装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枚小小的红色徽章,字迹模糊,但能辨认出“先进生产者”几个字。

而在货车正前方,约五十米处,矗立着一座门。

槿走近些,仔细打量。

门是青铜材质,高约五丈,宽三丈,巍峨得与这条乡间土路格格不入。门扇紧闭,表面锈蚀严重,但依然能看出雕刻的纹路:似乎是某种缠枝莲的图案,枝叶间隐约有细小的符文闪烁——那是早已失传的“镇魂文”,槿只在古籍拓片上见过。

若只是大门,货车或许能勉强通过。但问题在于门内。

透过门扇的缝隙(约一掌宽),槿看见门后三尺处,竟然还立着两根石质门墩。墩子呈八角形,每面刻着八卦符号,墩顶蹲着石兽,似狮非狮,似麒麟非麒麟。两根墩子之间的宽度……槿目测了一下,心沉了下去。

最多两米二。

而解放ca10的宽度,是两米四六。

“这就是‘卡住’的具象化。”槿明白了。女人的执念不仅是“要开车回去”,更是“要通过一道不可能通过的关卡”。物理上的不可能,映射着心理上的绝境。

就在她凝神观察时,门墩旁突然浮现出两个人影。

毫无征兆,就像他们原本就在那里,只是她从某个角度看不见,现在换了个角度就看见了。

两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岁上下,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洗得发白但十分整洁。戴着一模一样的黑框眼镜,梳着一丝不苟的三七分头。他们并肩站在右侧门墩旁,双手背在身后,姿态放松得像在公园散步。

左边的男子稍高,面庞清癯,右边稍矮,圆脸温和。两人身上散发着一种奇特的“氛围”——不是灵体的虚幻感,也不是活人的生气,而是一种……“专业感”。就像老裁缝拿起皮尺,老会计拨动算盘时那种沉浸于技艺的气场。

“你好,使者。”左边的男子开口,声音温和清晰,在这片压抑的记忆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明,“我们是这里的‘通行协调员’。”

右边的男子微笑着补充:“专门协助处理这类‘通行困难’的情况。”他指了指货车,“像这样的车辆,我们见过不少。”

槿没有放松警惕。在幽冥界,任何看似友善的存在都可能包裹着陷阱。她暗中运转“望气术”——这是道家法门,能观生灵之气。

结果让她惊讶。

两人头顶没有寻常灵体的光晕,也没有活人的阳气流转。他们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珍珠白色的柔光,光中隐约有细小的金色符文流转——那是“愿力”和“功德”凝聚到极致后,自然显化的“法相光”。

这不是邪祟,而是某种……正道凝聚体。

“你们是谁?”槿直接问道,“为何会在这段记忆里?”

“我们一直在这里。”高个男子语气平和,“在每一扇‘如果之门’旁边,都有我们这样的人。只是大多数人看不见——或者说,他们忙着踩油门、打方向盘,顾不上‘下车查看’。”

“下车查看?”槿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就是停下来,观察,思考,承认‘此路可能不通’,然后寻找其他可能性。”圆脸男子解释,“你是三十年来,第一个在这扇门前真正‘下车’的人。所以,我们现在可以对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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