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三月熟稻埋杀机（2/2）
沈家没有独占这份天降之喜。在老祖宗沈渊的默许和沈青山的操持下，沈家粮行以远低于市价、几乎等同于成本的价格，开始限量向城中赤贫之家出售这救命的“仙稻米”。同时，沈家还拿出部分新米，以工代赈，招募大量劳力加固河堤、修缮道路。一时间，沈家的声望在黑石城底层民众心中，如同那沉甸甸的稻穗般，迅速饱满、坚实起来。
然而，这金色的希望之下，暗流早已汹涌。
深夜，青芽庄。
忙碌了一天的庄户们早已沉沉睡去，只有巡夜人的梆子声在寂静的田野间单调地回响。白日里喧嚣的稻田，此刻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下，沉静而安详。
沈红玉却毫无睡意。她独自一人提着小小的气死风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湿润的田埂上。灯晕昏黄，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她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专注地扫过田边水渠里的水流，又蹲下身，仔细检查着靠近水渠边缘的几株稻禾。
这几天，一种莫名的不安始终萦绕在她心头。她发现自己催熟过的稻田边缘，靠近引水渠的地方，有些稻禾的长势似乎…不太对劲。
指尖拂过一片稻叶。借着微弱的灯光，红玉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那本该青翠油亮的叶片边缘，不知何时，竟泛起了一圈极不显眼的焦黑色！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燎过！叶片也微微向内卷曲，失去了往日舒展的生命力。她连忙又查看旁边几株，情况类似！虽然范围很小，症状也极轻微，若非她对草木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感知，几乎难以察觉！
“这是…” 红玉的心沉了下去。她立刻俯下身，将手掌轻轻按在田埂旁湿润的泥土上，闭目凝神。指尖那微弱的绿芒再次亮起，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细细感知着土壤和水流中蕴含的气息。
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阴冷腐蚀气息的异样感，如同潜伏在清水中的毒蛇，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气息…来自水渠！
红玉猛地站起身，提着风灯，沿着水渠向上游快步走去。她的心跳得很快，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水渠蜿蜒，最终连通着清水河的一条小支流。就在支流汇入水渠的闸口附近，红玉停下了脚步。
借着昏黄的灯光，她敏锐地发现，水渠靠近河岸一侧的泥土，颜色似乎比别处更深一些，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湿润。她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凑到鼻尖。
一股极其淡薄、却异常刺鼻的腥臭气味，混杂在泥土和水腥气中，钻入鼻腔！
红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对各种草木药性极为熟悉，立刻分辨出，这是几种烈性除草药剂和腐蚀性矿物混合后才会产生的特殊气味！有人…在往水渠源头投毒！
是谁？！
愤怒和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这百亩稻田，是沈家的希望，更是黑石城无数饥民的命！是谁如此歹毒，要绝了这生路？！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吹过，带来上游河岸方向几声极其轻微、如同夜枭低鸣般的口哨声。
红玉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声音来源的黑暗河岸！
只见月光下，几个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正沿着河岸快速移动，其中一个似乎正弯腰将什么东西投入水中！紧接着，那几个黑影迅速散开，朝着不同方向隐入黑暗，动作迅捷，显然是老手！
“站住！” 红玉又惊又怒，厉喝一声，提着风灯便追了上去！
然而，她终究只是个不谙武艺的少女，体力也因连日催熟稻谷而透支严重。那几个黑影身手矫健，对地形又极为熟悉，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空旷的河岸和潺潺的水流声。
红玉追到河边，只看到河岸湿泥上留下的几行凌乱的脚印，还有空气中残留的、那淡淡的刺鼻腥臭味。她冲到黑影投毒的位置，只见河岸边的浅水里，散落着几个被踩碎的粗陶罐碎片，罐底残留着一些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绿色液体，正迅速被河水稀释、冲走。
毒源！
红玉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看着那被污染的河水正源源不断地流入灌溉青芽庄的水渠，仿佛看到无数看不见的毒蛇正沿着水流，狞笑着扑向那片承载着无数人希望的金色稻田！
不行！绝对不行！
强烈的愤怒和守护的信念瞬间压倒了身体的疲惫和虚弱！红玉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朝着稻田的方向狂奔而去！夜风吹乱了她的发丝，气死风灯在奔跑中剧烈摇晃，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划出凌乱的轨迹。
她冲到最早发现异样的那片田边，看着那些叶片边缘已经开始发黑的稻禾，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没有丝毫犹豫，她猛地跪倒在潮湿的田泥里，双手深深插入泥土之中！
“呃…” 一股强烈的反噬感伴随着泥土中传来的阴冷毒素瞬间袭来，让她闷哼一声，身体剧颤，脸色更是白得透明！
但她咬紧了牙关，闭上了双眼，将全部的心神都沉入血脉深处那股与生俱来的、与草木共鸣的力量！
这一次，不再是温和的滋养和催生！
她是在强行沟通、命令这片被毒素侵蚀的土地和其上生长的稻禾！她要它们…抵抗！变异！活下去！
嗡——！
一股远比之前催熟时更加强烈、更加耀眼的翠绿色光芒，骤然从她插入泥土的双手间爆发出来！那光芒如同实质的翡翠，瞬间照亮了周围数丈的黑暗！光芒之中，无数细密如发丝的绿色光丝，如同拥有生命的根须，以惊人的速度钻入泥土，缠绕上每一株稻禾的根系，并沿着茎秆疯狂向上蔓延！
“噗——！”
强行催动这超越极限的力量，巨大的负荷让沈红玉再也压制不住，喉头一甜，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落在身前翠绿的光晕和焦黑的稻叶上，显得格外刺目！
她娇小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仿佛随时会散架。一股深入骨髓的虚弱和冰冷感瞬间席卷全身。更令人心悸的是，在她喷出那口鲜血的瞬间，她额角鬓边，几缕原本乌黑油亮的长发，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变得干枯、灰白！
那是生命本源被剧烈透支的征兆！
然而，她的双手，依旧死死地按在泥土里！翠绿色的光芒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为她的鲜血和决绝的意志，变得更加汹涌澎湃！
在她不顾一切的催逼下，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被毒素侵蚀、叶片边缘发黑卷曲的稻禾，仿佛被注入了强大的生命力，茎秆猛地挺直！叶片上那焦黑的边缘，竟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烧灼般，迅速枯萎、脱落！而在枯萎的焦黑边缘之内，新的、更加坚韧、呈现出一种奇异墨绿色的叶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来！叶脉之中，隐隐流动着微弱的翠绿光华，透着一股顽强不屈的生机！
抗病株！她在强行催化稻禾发生适应性的、抵抗毒素的变异！
但这强行逆转生机、对抗毒性的过程，对沈红玉的消耗是毁灭性的！她的脸色由苍白转为死灰，身体摇摇欲坠，插在泥土中的双手如同风中残烛般颤抖，额角鬓边的灰白发丝越来越多…
“小姐！” 远处，被惊动的巡夜人和闻讯赶来的小竹，看到田埂上那被刺目绿光包裹、摇摇欲坠的身影，以及她身前土地上那刺目的血迹和迅速蔓延的灰白发丝，无不骇然惊呼！
小竹哭喊着扑上来想要搀扶。
“别…过来！” 红玉的声音虚弱得如同蚊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她猛地睁开双眼，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光芒！她死死盯着眼前那片在翠绿光芒中挣扎着褪去焦黑、焕发新生的稻禾。
“活下去…都给我…活下去！” 她嘶哑地低吼着，仿佛在与无形的死神角力，更多的鲜血顺着嘴角溢出。
翠绿色的光芒，在她生命本源的疯狂燃烧下，如同最后的夕阳，爆发出更加夺目却令人心碎的光辉，倔强地对抗着黑暗中无声蔓延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