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盐铁为刃铸金契(1/2)
三国使者齐聚沈家祖宅,面色铁青。
“百年免税?沈青山,你沈家好大的胃口!”北凉亲王拍案而起。
沈青山摩挲着玄铁印坯上干涸的血痕,眼皮未抬:“盐路已断七日,北凉饿殍几何?”
堂外,沈豹肩扛神机连弩,三支蚀金破罡矢寒光森然。
“签,或灭国。”沈青山抬起断指,蘸墨,按向盟约。
“尔敢!”西秦丞相怒喝。
指尖落下,血印狰狞。
“沈家印出,从无虚言。”
云岚城上空的铅灰色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寒风卷着细碎的冰粒子,抽打在沈家祖宅那扇重新加固过的、布满刀劈斧凿痕迹的乌木大门上,发出噼啪的脆响。门楣高悬的“沈”字匾额,被一层薄冰覆盖,更显肃杀沉重。
祖宅深处,那间承载了太多悲欢与生死的静室,依旧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却被一股顽强滋生的、混合着泥土与嫩芽的清新气息冲淡了不少。靠窗的软榻上,月娘倚着厚厚的锦垫,脸色依旧苍白,但深陷的眼窝里已有了微弱的神采。她手腕处那枚暗金缠绕的翠绿木灵印记,随着她缓慢的呼吸,极其微弱地脉动着,如同沉睡巨木深藏的心跳。她的目光,片刻不离地落在旁边床榻上。
沈红玉依旧沉睡,呼吸微弱得如同游丝。那一头刺目的银发铺散在素色枕席上,是这静室里最触目惊心的伤疤。然而,就在她额角银发旁,那方小小的千年温玉髓盒内,一株仅有寸许高的奇异嫩芽,正舒展着两片晶莹剔透、脉络流转着淡金光泽的叶片。盒底,无根灵泉浸润着嫩芽的根须,丝丝缕缕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融合了月娘新生木灵之力与大地生机的温润气息,如同最温柔的溪流,持续不断地滋养着红玉枯竭的丹田。虽然微弱,却像暗夜里的星火,执着地维系着那一点将熄的生命之光。
沈仲景枯瘦的手指搭在红玉的腕脉上,闭目凝神许久,布满皱纹的脸上才缓缓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松弛。“脉象…还是弱,弱得像要散了…”他睁开眼,看向月娘,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医者特有的沉重,“但这灵芽…真是奇物!它散发的本源生机,虽无法补足红玉丫头耗尽的根基,却如同定海神针,硬生生吊住了她最后一线生机不散!若非此物…唉…”他摇了摇头,未尽之意,沉重如山。
月娘的目光紧紧锁在红玉苍白如纸的脸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处的印记,一丝微弱的暖流在她体内艰难流转,试图隔着空气,去呼应那温玉盒中的灵植。“仲景爷爷,不惜一切…保住这灵芽!红玉…她不能有事!”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老朽明白!”沈仲景重重点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医者的执拗,“只要还有一口气,老朽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护住这灵芽,护住红玉丫头!”
静室内的希望如同风中之烛,微弱却顽强地燃烧着。而此刻,祖宅前院那间宽敞却气氛压抑得如同铁铸的议事堂内,空气却凝滞得如同铅块,带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锋锐。
议事堂中央,一张巨大的黑檀木长案横陈。案面光洁如镜,倒映着堂内肃立的人影。沈青山端坐主位,断指的右手依旧用厚实的白麻布紧紧包裹,吊在胸前,布条上暗红的血渍如同凝固的勋章。他身形依旧消瘦,但脊梁挺得笔直,如同插在沈家这艘破船桅杆上的标枪。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扫过堂下两侧或坐或立的三拨人时,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冰封的深潭。
堂下,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左侧,坐着三人。为首者身形魁梧,虎背熊腰,穿着一身镶着雪白狼毫的玄色锦袍,面皮紫红,虬髯戟张,正是北凉国使节,亲王拓跋宏。他身后立着两名铁塔般的护卫,身披厚重皮甲,腰挎弯刀,眼神凶悍如狼,毫不掩饰地扫视着沈家众人,带着草原蛮族特有的桀骜与侵略性。拓跋宏蒲扇般的大手按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鼻孔里喷着粗气,如同被激怒的公牛。
右侧,两人。当先一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色儒衫,头戴方巾,正是西秦国丞相,文士打扮的范正清。他身后跟着一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宦官,捧着明黄的卷轴,低眉顺眼,却自有一股宫廷的阴冷气息。范正清手捧一盏清茶,看似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不时掠过沈青山那只断手的复杂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正对着沈青山下首,只孤零零坐着两人。一位是面容儒雅、身着南离国水绿色官袍的中年文官,礼部侍郎柳文远。他身旁跟着一名武将,甲胄鲜明,但眼神闪烁,气势明显弱于北凉和西秦。柳文远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在这寒意森森的议事堂内显得格外突兀,他不停地用袖口擦拭着,目光躲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这三拨人,代表着青岚域凡俗三国——北凉、西秦、南离的最高意志。此刻齐聚沈家祖宅,却无半分宾主之欢,只有剑拔弩张的压抑与屈辱。
议事堂四周,沈家核心族人、护卫头领肃然侍立。沈铁石抱着臂膀,如同一尊铁塔般矗立在沈青山左后方,目光如电,死死盯着北凉那两个护卫。沈鹰的身影则隐在堂内一根粗大廊柱的阴影里,气息若有若无,如同蛰伏的毒蛇。而最为扎眼的,是守在议事堂大门口处的沈豹。
这位沈家护卫头领之一,如今距离宗师之境仅半步之遥的汉子,此刻肩上竟扛着一架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造型狰狞的神机连弩!弩机沉重,三支闪烁着幽蓝寒光的“蚀金破罡矢”并排卡在弩槽内,箭头那抹幽蓝在昏暗光线下,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沈豹面色冷硬如铁石,一双虎目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堂内每一个使节及其随从,毫不掩饰其中的警告与杀意。他魁梧的身躯如同一道铁闸,堵死了唯一的出口。整个议事堂的空气,都因为这架蓄势待发的凶器而绷紧到了极致。
沉默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只有堂外呼啸的风声,如同冤魂的呜咽,不断灌入。
终于,北凉亲王拓跋宏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腾的怒火和屈辱,猛地一掌拍在身侧的茶几上!
“砰!”
坚硬的紫檀木茶几应声碎裂!木屑飞溅!
“沈青山!”拓跋宏须发皆张,声如炸雷,震得议事堂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你好大的狗胆!竟敢扣押我三国使节,强逼我等来你这破落户的宅子!百年免税?还要我三国皇室以血印签押?!你沈家算什么东西?!一个商贾贱户,也配与我等王公谈条件?真当我北凉铁骑的弯刀是摆设吗?!”他怒目圆睁,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长案中央,身后的两名护卫更是手按刀柄,周身肌肉贲张,凶煞之气扑面而来。
这一声怒吼,如同点燃了火药桶。西秦丞相范正清放下茶盏,发出一声绵里藏针的冷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沈家主,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盐铁乃国之命脉,岂容商贾挟持?你沈家遭逢大难,不思韬光养晦,反而行此倒行逆施之举,就不怕…引火烧身,万劫不复么?”他话语平静,但“引火烧身,万劫不复”八个字,却咬得格外清晰,带着浓重的威胁意味。
南离礼部侍郎柳文远被这两人的气势吓得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连忙扶住扶手,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呃…呃…”声,额头上的冷汗流得更急了。
面对拓跋宏的雷霆暴怒和范正清的绵里藏针,沈青山端坐如山,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那只完好的左手,正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面前桌案上,一方通体暗红、棱角狰狞的玄铁印坯。印坯顶端和上半部,覆盖着厚厚一层暗红发黑的血痂,散发出浓烈的铁锈与血腥混合的气息。印面处,一个由刀锋硬生生劈凿出的“沈”字,笔画深陷,边缘锐利如刀,字槽深处,暗红色的血痕尚未干透,在烛光下反射着妖异的光泽。
那是他的血,沈家的血,更是立下的血誓!
他的指尖抚过那冰冷粗糙的血痂,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痛楚与不屈,眼神平静得可怕。
直到拓跋宏的怒吼和范正清的威胁在堂内回荡了几息,沈青山才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两口冰封的寒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直直地投向暴怒的拓跋宏。
“拓跋亲王,”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如同冰锥刮过铁板,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拓跋宏的咆哮,“盐路断绝七日。北凉…饿殍几何?”
轻飘飘的一句话。
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捅进了拓跋宏最痛、也最无法启齿的软肋!
拓跋宏那紫红色的面皮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后续的咆哮和威胁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只剩下“嗬嗬”的倒气声。他瞪着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沈青山,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拉风箱般喘着粗气。
七日!整整七日!
自从沈家悍然斩断通往北凉的盐路,封锁所有边境盐市,北凉国内,尤其是靠近边境的几座大城,早已陷入一片恐慌和混乱!盐,不仅仅是调味品,更是维系生命的必需品!没有盐,人畜乏力,疫病横行!短短七日,边境几城已出现大范围的水肿、疫病蔓延!牲畜倒毙,人心惶惶!地方官员的求援急报如同雪片般飞往王庭,堆积如山!国内那些桀骜不驯的大部族首领,更是以此为由头,蠢蠢欲动,质疑王庭的权威!
这是北凉的命门!是悬在他拓跋氏王权头顶的利剑!
沈青山这轻飘飘的一句反问,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瞬间戳破了拓跋宏色厉内荏的咆哮,将北凉此刻最深重的危机和狼狈,赤裸裸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你…!”拓跋宏目眦欲裂,手指颤抖地指向沈青山,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身后的两名护卫感受到主子的狂怒,按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凶悍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沈青山。
就在这时!
“嗡——!”
一声低沉而充满压迫感的机括绷紧声,突兀地在堂门口响起!如同沉睡凶兽苏醒的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守在门口的沈豹,肩头微沉,那架狰狞的神机连弩不知何时已被他稳稳端平!粗壮的弩臂张开,闪烁着幽蓝寒光的蚀金破罡矢,如同毒蛇的獠牙,精准地锁定了拓跋宏身后那两名作势欲扑的北凉护卫!沈豹的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手指已然搭上了悬刀(扳机),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混合着铁锈与血腥的杀意,如同无形的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议事堂!
只要那两名北凉护卫敢有丝毫异动,下一刻,淬毒的弩矢便会撕裂空气,将他们连同身后的拓跋宏,一起钉死在议事堂的墙壁上!
空气瞬间凝固!
时间仿佛被拉长。拓跋宏身后的两名护卫,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攫住了心脏,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冻结了!他们引以为傲的勇武,在那三支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弩矢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拓跋宏本人更是感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毫不怀疑沈豹的决心!更不怀疑那弩矢上淬炼的毒药,能轻易要了他们三人的命!
范正清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微微发白。柳文远更是吓得差点失禁,死死捂住嘴巴,才没尖叫出声。
西秦丞相范正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他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浑浊的老眼闪烁着精明的算计。“沈家主,”他声音放缓,试图找回谈判的节奏,“盐铁之事,关乎国本,非同小可。你沈家遭逢大难,急需喘息,我等并非不能体谅。但百年免税…胃口未免太大了些。不如这样,我西秦愿以市价七成,购回被你沈家囤积、掌控的盐引,并开放三处边境榷场,允你沈家商队优先通行,期限…十年。如何?这已是极大的让步了。”他抛出了自认为极具诱惑的筹码,试图瓦解沈家的强硬。
“市价七成?十年榷场?”沈青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如同冰原上裂开的一道缝隙,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范丞相,莫非以为我沈家是那街头乞食的流民,给块馊饼就能打发?”
他那只完好的左手,不再摩挲血印,而是拿起桌案上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用明黄锦缎装裱的卷轴。他手腕一抖,卷轴“哗啦”一声展开,垂落案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最核心的一条,赫然是:“北凉、西秦、南离三国皇室,自愿立契,免除沈氏商行及其附属产业百年赋税,涵盖盐、铁、粮、布、药、矿等一切商贸流通。此契以三国国玺及皇室嫡系血脉印鉴为凭,契成之日生效,百年内不可违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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