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银杏叶的约定(2/2)
“她是硕士毕业后直接留校任教的。”陆沉舟看着简历轻声说。
“嗯。”苏茶应着,继续向后翻阅。
翻至家庭成员栏时,她的目光凝住了。那一栏清晰地写着:配偶苏明远,1982年结婚。
“我父亲名叫苏明远。”苏茶的声音轻如叹息。
“学院有他的资料吗?”陆沉舟转向李老师。
李老师摇摇头:“苏老师并非我校教职工,档案应不在此。不过……”
她略作回想:“我记得沈老师与其爱人是在学院相识的。苏老师似是来此进修的短期学员,专攻作曲。他们成婚后不久,沈老师便有了身孕。”
苏茶继续翻阅。档案末页附着一份死亡证明复印件——1984年1月,交通事故,当场身亡。死亡原因栏赫然写着:车祸。
配偶栏,苏明远的姓名后亦标注着“已故,同次事故”。
李老师在一旁轻声叹息:“太突然了。前一天都好好的,结果第二天就传来出事了”
“李老师,学院是否还保留着她其他资料?”陆沉舟问道,“譬如教案、手稿之类?”
“应当还有。”李老师思忖片刻,“二位稍候,我去寻寻看。”
她离开约一刻钟,返回时抱着一个旧纸箱:“这是当年音乐教育系留存的部分资料,二位可以看看。”
苏茶打开纸箱。里面多是教案与学生作业,她一件件细心翻阅。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一本眼熟的笔记本上——与赵老师寄来的那本形制相似,但略薄些。
她取出笔记本翻开。扉页仍是“沈清予”的签名,但内页并非教案,而是创作手记。
一页页翻过,满是旋律片段。有的完整如歌,有的仅寥寥数小节。每段旋律旁都缀着创作心绪:“今日阳光极好,偶然得此旋律”“予腹中宝宝的摇篮曲”“愿她长大后日日皆有欢颜”……
翻至最后几页,苏茶的手蓦然停住。
那里抄录着一首完整的乐曲,标题端正地写着:《给茶茶》。
旋律简洁,却美得令人心颤。苏茶虽未即刻弹奏,仅读谱便能感受到其中流淌的深沉温柔。
乐曲末尾,有一行细小却清晰的字迹:
“给我的茶茶:愿音乐成为你生命里的光。父母永远爱你。”
落款是:沈清予、苏明远,1983年冬。
苏茶的泪水无声滑落,滴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浅浅的痕。她慌忙拭去,小心地将这一页折起一角作为标记。
“找到了?”陆沉舟轻声问。
“嗯。”苏茶将笔记本紧抱胸前,“父母一同写下的……给我的曲子。”
离开档案室时,李老师送他们至门口,犹豫片刻,轻声道:“苏小姐,其实……沈老师出事前约一周,曾回过学院一趟。”
苏茶转身:“她回来过?”
“是的。”李老师点头,“她说想将一些教学资料整理妥当,留给后来的学生。那时她还抱着你——你约三四个月大,小小的,特别乖巧。她一边整理资料,一边柔声对你说话。”
李老师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她整理完毕后,坐至钢琴前,一手抱着你,一手弹奏了这首《给茶茶》。曲终,她轻轻吻了吻你的额头,说:‘茶茶,要好好长大。’”
苏茶紧咬下唇,用力点头:“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回程途中,苏茶始终将创作笔记抱在怀中。陆沉舟平稳地驾着车,偶尔从后视镜望她一眼。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原来他们为我留下这样多。”苏茶的声音轻如梦呓,“名字,乐曲,还有这些关于爱的碎片。”
“他们深爱你。”陆沉舟说,“纵使相聚的时光那样短暂。”
“嗯。”苏茶点头,指尖轻抚笔记本封面,“而且,现在我有了他们的曲子。”
“想将它完成?”
“想。”苏茶转头望向他,眼底有光,“然后……我想在‘微光音乐节’上,与孩子们一同演奏这首乐曲。告诉所有孩子,音乐里栖息着爱——即使写下旋律的人已远去,爱依然在音符间活着。”
陆沉舟唇角漾开温柔笑意:“这念头很美。”
返家时,孩子们已午睡醒来。曲曲小跑着扑过来抱住苏茶的腿:“妈妈回来啦!”
珩珩也走近,看见妈妈怀中的笔记本,小声问:“找到了吗?”
“找到了。”苏茶蹲下身,将两个孩子一同拥入怀中,“外婆和外公,给妈妈留了一首曲子。”
“好听吗?”曲曲眼睛亮晶晶的。
“好听。”苏茶微笑,眼眶微热,“等妈妈练熟了,就弹给你们听,好不好?”
“好!”
入夜,安顿孩子们睡下后,苏茶坐至钢琴前,翻开那本创作笔记,寻到《给茶茶》那一页。
她试探着弹出第一小节。旋律简单,情感却深邃如海。陆沉舟悄声走近,在她身旁坐下,静静聆听。
整首曲子弹毕,苏茶的手仍轻抚琴键,仿佛在与久远的回音对话。“我想……父母谱写此曲时,一定怀着最深的期待,等待我的降临。”
陆沉舟揽住她的肩,声音沉稳而温暖:“你现在长大了,且成长得这样好。他们定会无比欣慰。”
苏茶依偎在他肩头,闭上双眼。琴键仍留存着方才弹奏时的微温,那温度仿佛能穿透时光。
窗外,月色澄明如洗,圆满而明亮。清辉漫入室内,流淌在钢琴光洁的表面,铺展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笼罩着相倚的两人。
几日后,苏茶拨通了赵师傅的电话。
“赵老师,包裹收到了,真的……非常感谢您。”
电话那端,赵师傅的声音温和中带着感慨:“收到了就好。那些旧物……本就该传到你手中。”
“那张照片,”苏茶顿了顿,“您当初……是如何拍下的?”
“那年秋天,我到音乐学院听课,沈老师是我的指导老师。”赵师傅缓缓回忆,“课后出来,恰见她独自在银杏树下散步,手轻抚孕肚,笑得那样宁静美好。我正好带着相机,便悄悄按下了快门。后来洗出照片送她,她说她非常喜欢。”
“谢谢您。”苏茶轻声说,声音微颤,“这张照片……对我意义非凡。”
“茶茶啊,”赵师傅的声音里沉淀着岁月,“你母亲是位好老师,更是个美好的人。只是……命运待她,未免太薄。”
“但她留下了许多美好的痕迹。”苏茶说,语气渐渐坚定,“我会好好珍藏,也会让这些美好继续传递。”
挂断电话,苏茶再度走向钢琴,开始练习那首《给茶茶》。这一次,她尝试融入自己的理解与情感,让简单的旋律焕发出更丰富的层次与光泽。
不知何时,珩珩醒了,穿着小睡衣静静立在楼梯转角,专注地聆听着。
一曲终了,苏茶才发现儿子,微笑招手:“珩珩怎么醒了?”
“好听。”珩珩走近,将小手轻轻放在琴键上,按下一个清亮的单音,“妈妈弹的……特别好听。”
苏茶将儿子抱到膝上:“那妈妈教珩珩弹第一句,好不好?”
“好。”
月色如银,流淌满室。母子二人并肩而坐,四手联弹般奏响那首穿越三十余载时光的乐曲。音符在夜色中轻盈流转,宛如一道无形的桥,连接着过往与当下,连接着未曾谋面却永恒存在的深爱,与此刻触手可及的温暖。
而在遥远的欧洲,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终于写完最后一封邮件。他轻击发送键,向后靠入椅背,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电脑屏幕上,“邮件已送达”的提示莹莹亮起。收件人栏里,清晰显示着那个他寻觅多年的邮箱地址——属于苏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