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七天(2/2)

副官离开后,石原重新坐回椅子上。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里面是妻子和两个女儿的照片。照片是两年前拍的,在东京的樱花树下。现在樱花又该开了,但他回不去。

窗外忽然传来枪声,很稀疏,像是哨兵走火。石原没动,只是闭上了眼睛。

这样的夜晚,他经历过太多。每一次枪响,都意味着有人死去——可能是抗联的人,可能是自己手下的兵,也可能是无辜的老百姓。

战争打到这个份上,早就分不清谁对谁错了。只剩下杀与被杀,活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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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巫闾山深处,第三军临时指挥部。

陈望蹲在篝火旁,就着火光看地图。他脸上新添了一道伤疤,是上个月袭击日军运输队时被弹片划的,还没完全愈合,在火光下像条狰狞的蜈蚣。

“军长,总部电报。”参谋递过一张纸,“要求我部于八月十四日晚,对锦州外围发起伴攻。动静越大越好,但不得真攻城。”

陈望接过电报看了两遍,咧嘴笑了:“于副总司令这是要让石原老鬼子睡不着觉啊。”

“咱们怎么打?”

“把全军的号兵集中起来,分三个方向,每隔半小时吹一次冲锋号。”陈望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再扎一千个草人,穿上军装,夜里往锦州城下挪。鬼子开枪就倒一批,枪停了再挪一批——让他们把弹药库打空一半。”

参谋也笑了:“这法子损。”

“打仗嘛,能少死人就少死人。”陈望收敛了笑容,“告诉各师,这次伴攻不是演戏,是真要吓破鬼子的胆。谁要是敷衍了事,我撤他的职!”

“是!”

篝火噼啪作响。陈望走到山崖边,望着锦州方向。从这里看不到城里的灯火,只能看见一片沉沉的黑暗。但他知道,那座城里现在至少有两万日军,还有更多伪军。

三年前,他带着几百残兵从哈尔滨突围时,从没想过有一天能打回来。那时候想的只是活下去,多活一天是一天。

现在,他手下有一万六千兵,有炮,有电台,有稳固的根据地。可以正大光明地告诉鬼子:我们要来打你了。

“军长,”参谋跟过来,“您说……这一仗能赢吗?”

陈望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在黑河牺牲的战友,想起那些冻死在雪山上的同志,想起于凤至在哈尔滨城外说的那句话:“咱们流的每一滴血,都要让鬼子十倍还回来。”

“必须赢。”他最后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不赢,对不起死了的人。不赢,咱们这些年白折腾了。”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松涛的声音,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陈望回到篝火旁,开始口述给各师的作战命令。一条一条,清晰明确:

“一师伴攻东门,二师伴攻南门,三师在西门设伏,打可能出城追击的日军。”

“所有行动必须在夜间进行,天亮前撤回。”

“不许恋战,不许追敌过深,一切以保存实力为主。”

参谋飞快地记录。火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那是一种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光。

命令传达完毕时,已是后半夜。陈望让参谋去休息,自己却睡不着。他裹着军大衣,靠着一块岩石坐下,看着东方天际线渐渐泛白。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也是冲锋号即将吹响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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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满总指挥部,凌晨三点。

于凤至站在电台室门口,听着里面滴滴答答的电报声。许亨植刚刚发来密电:六组渗透分队,已有五组抵达预定位置。只有吴队长那组失去联系,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

“派人接应了吗?”她问。

“派了,但不敢大张旗鼓。”徐建业低声说,“辽西现在是风口浪尖,咱们的动作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于凤至点点头,没再追问。战争就是这样,总有意料之外的变故,总有无可奈何的牺牲。

她走回自己的屋子,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下。桌上放着张汉卿昨天刚到的信,信很短,只说华北八路军已经准备就绪,八月十五日准时发动。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诗:“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于凤至知道这是杜甫的诗,写的是离乱中的夫妻。她拿着信纸,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窗纸渐渐透出灰白色。

然后她起身,研墨,铺纸,开始写回信。

没有写战略,没有写部署,只写北满的清晨——写山间的雾气怎样一点点散去,写早起的战士怎样在井边打水洗脸,写炊事班怎样升起第一缕炊烟。

信的末尾,她也写了一句诗。不是古诗,是她自己想的:

“待到山河重光日,与君同看松江月。”

写完,她把信折好,没有立刻寄出,而是锁进了抽屉里。

等打完这一仗吧。等辽西的捷报传来,再寄给他。

窗外,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离八月十五日,还有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