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子夜(2/2)

副官震惊地抬起头:“将军,这违反命令!”

“我是锦州守备司令,我说了算!”石原猛地转身,眼睛里的红丝像要滴出血来,“义县丢了,辽西就完了。辽西完了,我这个司令也当到头了——与其等军事法庭审判,不如死在战场上!”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像在倒数什么。

许久,副官深深鞠躬:“是。我这就去传令。”

石原重新看向窗外。晨光中,锦州城的轮廓渐渐清晰。这座他守了三年的城市,此刻像一个巨大的坟墓。

他想起了东京的樱花,想起了妻女的笑脸,想起了军校毕业时宣誓的场景。

“为了天皇陛下……”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拔出军刀,用白手套慢慢擦拭刀身。刀锋映出他扭曲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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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日,零时。

北满总指挥部,电台室的灯光彻夜未熄。

于凤至坐在电台旁,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徐建业和几个参谋围在地图前,谁也不敢说话,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零时整。

电台突然响起急促的滴答声。报务员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第一军来电:总攻开始!”

几乎同时,第二封、第三封电报接踵而至:

“第三军开始伴攻!”

“第二军伏击阵地准备完毕!”

于凤至放下茶杯,站起身。她的动作很慢,像在积蓄什么力量。然后她走到地图前,拿起红蓝铅笔,在义县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给各军回电。”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按计划执行。我在这里,等你们的捷报。”

说完,她转身走出电台室,登上指挥部后面的小山岗。

从这里看不到战场,只能看见无边的黑暗,和黑暗尽头隐约的地平线。但于凤至知道,就在那片黑暗里,此刻正有成千上万的战士在冲锋,在流血,在死去。

风吹过山岗,带来远方隆隆的声响——不是雷声,是炮声。

炮声沉闷而遥远,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

于凤至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很多人的脸:赵永胜、王栓柱、陈望、徐建业、张兰生、许亨植……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战士,那些送情报的老乡,那些在敌人心脏里潜伏的同志。

她想起穿越而来的那个夜晚,想起自己对着镜子说的那句话:“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

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无数人的牺牲,终于走到了今天。

炮声越来越密集,像一场席卷天地的风暴。

于凤至睁开眼,望向东南方向——那是锦州,是沈阳,是整个东北沦陷了十二年的土地。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出三个字。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夜空里。

但那三个字,像种子一样,落进这片浸透了血泪的土地里。

她说的是:

“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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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县城下,炮火把夜空烧成白昼。

第一发山炮弹打在城墙上,砖石飞溅。紧接着,数十发炮弹同时落下,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城墙上的日军火力点一个接一个被掀翻,惨叫声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

炮击三十分钟后,冲锋号响起。

五千名战士从隐蔽处跃起,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子弹在空中呼啸,手榴弹炸起一团团泥土,不断有人倒下,但后面的人踏着战友的尸体继续向前。

赵永胜站在指挥所前,望远镜里,城墙已经被炸开几道缺口。一师先头部队已经冲进去了,城墙上升起红色的信号弹——那是“突破成功”的信号。

“命令二师跟进!”他吼道,“三师准备进城!”

传令兵飞奔而去。赵永胜放下望远镜,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亢奋,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的战栗。

远处,义县西门果然打开了。一队日军骑兵率先冲出,然后是步兵,像溃堤的洪水一样向西逃窜。

赵永胜笑了,笑得眼睛发酸。

“石原老鬼子……上钩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参谋说:“给总部发电:义县已破,援军出城。请第二军准备收网。”

参谋记录时,手也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天边,启明星升起来了。

清冷而明亮。

像这场漫长黑夜里的,第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