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赤塔(三)(2/2)
他的警告已经迟了。
那片“光雨”已然落下。
安德烈的警告撕心裂肺,但在那漫天飘洒的、美得妖异而致命的“光雨”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白磷,这种在空气中能自燃并产生高达一千度以上高温的物质,一旦接触氧气,便化为附骨之疽般的恶魔之火。那些从空中爆散开来的燃烧絮片,轻盈、飘忽,带着惨白刺目的光芒和滚滚浓烟,无视了枝叶的些许遮挡,如同拥有生命般寻隙而下。
一片闪烁着冷光的白磷絮片,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一名正抬头张望、满脸茫然的年轻苏军士兵肩头。起初,他只是感到一点轻微的触感,下意识想伸手拂去。
“嗤——!”
刺耳的燃烧声猛然响起!那点“白光”瞬间爆燃成一团粘稠炽烈的白色火焰,牢牢附着在他的军大衣上,并以惊人的速度向周围布料和皮肉侵蚀!
“啊——!!!火!火!!” 凄厉到非人的惨嚎瞬间划破林间的死寂。年轻士兵疯狂地拍打肩头,但火焰不仅没有熄灭,反而因为拍打接触空气更充分而烧得更旺,甚至溅到了他的手上、脸上!皮肉被炙烤的焦臭味瞬间弥漫开来。他痛苦地在地上翻滚,试图用泥土压灭火焰,但白磷燃烧产生的浓烟本身就带有毒性,让他窒息、咳血,翻滚反而让火焰波及了更多身体部位。
这仅仅是开始。
更多的白磷絮片如同死亡的蒲公英种子,簌簌落下。它们落在积满松针的地面,瞬间引燃枯叶,火苗窜起;落在树干上,立刻嵌入树皮,灼烧出滋滋作响的孔洞,冒出滚滚有毒黄烟;落在士兵们的头盔、背包、甚至裸露的皮肤上,立刻引发无法扑灭的附着燃烧。
“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了!”
“水!哪里有水?!快灭火!”
“上帝啊!它烧到骨头里去了!”
“救我!谁来救救我!”
林间瞬间变成了燃烧的人间地狱。惨叫声、哀嚎声、绝望的求救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人体在极致痛苦中翻滚撞击树木的闷响,交织成一首远比炮火轰鸣更令人胆寒的死亡交响曲。白磷火焰极难扑灭,用水反而可能使其飞溅扩大燃烧范围。许多士兵徒劳地用手拍打,结果双手也被点燃;试图脱下着火的衣物,却发现火焰已经烧穿了布料,直接黏在了皮肤上。浓密的有毒烟雾弥漫林间,不仅遮蔽视线,更让吸入者感到肺部灼烧、头晕目眩,加剧了混乱。
安德烈躲在一处岩石凹陷下,眼睁睁看着这幕炼狱般的景象在眼前上演。他的一名警卫试图用军大衣扑打身上沾着的几点火星,结果整件大衣迅速被引燃,变成了一支凄惨的人形火炬,在发出几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后,抽搐着倒了下去,火焰依旧在其尸体上静静燃烧,直到将血肉化为焦炭。
牙齿的磕碰声在安德烈自己口中清晰可闻,那是一种源于生物本能、对超出理解范围的残酷死亡的极致恐惧。他紧紧攥着手中的手枪,指关节捏得发白,却不知道自己该瞄准哪里。敌人?敌人在高高的云层之上,欣赏着他们制造的这幕“光雨”奇观,然后冷漠地转向下一个目标。
“这不是战争……” 安德烈眼神空洞,喃喃自语,声音被周围的惨嚎和燃烧声淹没,“这是屠杀……是净化……他们根本就没打算让我们有反抗的机会……”
他最后一点利用地形抵抗的幻想,在这漫天飘洒的、美丽而致命的白色火焰面前,被烧得干干净净,连灰烬都没剩下。这支埋伏的部队,尚未见到一个北方军步兵的影子,就已经在自身无法理解、无法抵御的武器下,彻底崩溃、瓦解,承受着肉体与精神的双重炼狱。
天空中的第四航空师机群,在投完白磷弹后,优雅地倾斜机身,编队转向。对于飞行员而言,相比于凝固汽油弹那种覆盖面广的烈焰风暴,白磷弹的“清理”效果在某些地形下更加“精准”和“彻底”,尤其是对付隐藏在植被或简易掩体下的有生力量。至于地面上的惨状?那只是任务报告里“有效压制敌军集结”、“摧毁其预设埋伏阵地”的冰冷注脚。在北方军的战争哲学里,效率与胜利至上,至于手段是否被传统观念认为“不武”,那从来不是赵振和他的将领们优先考虑的问题。
林间的火焰与浓烟冲天而起,仿佛为肯特山竖起了一座残酷的纪念碑。安德烈知道,这道所谓的“第二防线”,已经不存在了。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带着还能动弹的人,逃离这片燃烧的森林,逃得越远越好,哪怕背后是赤塔陷落的绝境,也比留在这片白色地狱里被慢慢烧成灰烬要好。
树林之外,约两公里处的一片缓坡后,北方军第四兵团下属的一个步兵团正依托地形建立警戒线。士兵们没有贸然进入那片地形复杂的林地,而是严格按照操典,在外围占据有利位置,架设机枪和迫击炮,派出侦察小组。
当远处林地上空爆开那上百朵惨白“烟花”,随后整片森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惨白与橙红交织的火焰、以及滚滚有毒浓烟吞噬时,即使隔着这段安全距离,即使知道那是己方航空兵的“杰作”,许多北方军士兵仍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空气中隐约飘来焦糊与某种化学燃烧的刺鼻气味,风中似乎夹杂着模糊却凄厉的、非人的哀嚎。一些入伍不久的新兵脸色发白,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的枪;即便是经历过对日作战的老兵,看着那片在诡异“光雨”中迅速化为烈焰地狱的森林,眼神中也充满了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幸亏……咱们是北方军。” 一个趴在机枪位后面的老兵,低声对身边的副射手说,声音干涩,“幸亏咱们的总司令是赵振。”
副射手咽了口唾沫,望着远方冲天而起的烟柱,点了点头,没说话。那种庆幸感真实而强烈:若是易地而处,在那片林子里承受这种根本无从防御、如同天罚般的打击……那种绝望,光是想象就让人不寒而栗。
团长程平举着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燃烧的森林和可能逃窜出来的零星苏军身影。他年轻的脸庞上带着与其年龄略有出入的沉稳。程平并非行伍出身的大老粗,他是北方军体系内重点培养的“学院派”军官代表。在因担任营长期间,于一次边境反渗透作战中表现出出色的战术素养和沉着指挥而被上级看中,被举荐进入龙国陆军大学”深造。程平刚从陆大高级指挥班毕业不久,此次被分配到第四兵团担任团长,正是检验其学习成果的时候。
他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无对敌人惨状的怜悯,也无对己方火力强大的洋洋自得,只有纯粹的、职业化的专注。他通过通讯器,清晰地向各营下达指令:
“各营注意,继续加强警戒,侦察范围向外延伸五百米。重点监控火场边缘及下风向区域,提防敌军残兵趁乱突围或渗透。防空小组保持戒备,虽然制空权在我们手里,但不得大意。工兵连待命,等火势减弱,评估开辟通路可能性。”
他的命令条理分明,考虑周全,既有对当前态势的应对,也包含了后续行动的预置,充分体现了系统化军事教育的成果。在他冷静的指挥下,步兵团如同一个稳固的齿轮,严密地卡在指定的战术位置上,既确保了自身安全,也牢牢封锁了这片燃烧区域可能的出口。
程平的目光再次扫过那片烈焰升腾的森林,随即收回,投向地图上赤塔的方向。对于那里即将到来的总攻,他心中并无恐惧,只有经过计算后对任务难度的评估,以及一股属于年轻将领的、内敛却坚定的求战之心。总司令的新式战法和强大火力为胜利奠定了基础,而如何更好地运用麾下部队去达成战术目标,则是他这样的指挥官需要思考和实践的课题。眼前的炼狱景象,与其说是震撼,不如说是又一次深刻地印证了课堂上所学的“现代战争中火力与科技的决定性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