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改战术,改不了(2/2)

他的话还没说完,古德里安已经暴怒地一拳砸在厚重的橡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咖啡杯都跳了起来:“可那三十五个蠢货都学了些什么回来?!除了背回来一堆‘豹式’坦克的参数性能表,除了汇报了一些队列训练和基础战术操典,他们还带回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关于这种深入到骨髓里的炮兵协同理念?关于这种班组级的火力呼叫体系?关于他们如何组织如此高效的战场通讯网络?!”

古德里安的脸因愤怒而涨红,他来回踱步,如同被困的猛虎:“不是人家北方军没有教!是我们派去的那些木头脑袋,眼睛里只有坦克!只有装甲!人家的课程表就摆在那里,必修课清清楚楚!是我们的人自己选择性失明,只盯着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看,完全忽略了构成对方战斗力基石的核心系统!一群被钢铁蒙蔽了双眼的蠢猪!”

他的怒吼道出了所有人心中的憋闷和懊悔。巨大的投入,宝贵的机会,就因为派去的人眼界狭窄、思维僵化,只执着于“器物”层面,而完全错过了学习对方更根本、更强大的“体系”和“思想”的机会。这不仅仅是失误,简直是一种战略性的愚蠢。

其他在场的将领,无论是否直接负责过交流项目,此刻脸上也都火辣辣的,感到一种集体性的羞耻和愤怒。责任,无可推卸地落在了他们——德国陆军最高决策和选拔层的头上。是他们选拔人员的标准出了问题,是他们下达的任务指令过于片面,是他们自己也没能提前认识到北方军强大的真正根源所在。

曼施坦因相对冷静,但语气同样沉重:“古德里安,现在愤怒无济于事。重要的是,我们认识到了错误。赵振的战术思想核心,或许可以概括为 ‘以体系化的精确火力投射为核心,以高度协同和信息化的战场控制为纽带,将前线步兵转化为高效的火力引导单元,从而最大限度地保存己方有生力量,并高效摧毁敌人’。 这比单纯的装甲突击理论,更复杂,也更‘奢侈’,但无疑是未来战争的一个可怕方向。”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我们必须立刻调整策略。下一批,如果还有下一批交流人员,选拔标准必须彻底改变。我们需要的是头脑灵活、具有系统思维、能够理解和学习对方整套作战理念的军官,而不是只知道比较坦克装甲厚度的技术员。同时,在我们自己的军队中,也必须开始研究如何建立类似的、高效的基层火力呼叫和协同体系。这可能需要更新我们的通讯装备,改革我们的指挥流程,甚至……重新思考我们的步兵训练大纲。”

曼施坦因的话语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刚刚因“破解”赵振战术而升腾起的些许振奋之上。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投向虚空,声音里带着一种清醒到近乎残酷的无奈:

“古德里安,莫德尔,我们分析出了他的逻辑,甚至可能窥见了一丝未来战争的模样。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力量来说出接下来的话,“现实是,帝国倾注了无数时间、资源、乃至国运,所精心设计和打磨的‘闪击战’体系,已经基本成型。它确实强大,在波兰,在法国,都证明了其摧枯拉朽的威力。”

他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空白的纸上随意画着代表装甲箭头的线条,语气愈发沉重:“可这套战法的弱点,我们自己也心知肚明——它极度依赖初期的突然性、装甲矛头的锐利和速度,对后勤补给线的脆弱性异常敏感,并且……空中支援虽然重要,但并未真正与地面突击融为一体,更多是前期的扫荡和有限的战术支援。它的辉煌,建立在对手犯错误、反应迟缓、以及我们自身运气不错的基础上。”

曼施坦因抬起头,目光扫过同僚:“而现在,我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一种似乎更‘高级’,也更‘昂贵’的打法。但问题在于……我们还有机会,有能力去‘改’吗?将已经运转起来的庞大战争机器,从设计理念到训练大纲,从装备配比到指挥流程,进行颠覆性的重构?在战争可能随时爆发的当下,这现实吗?”

他顿了顿,说出了更令人心悸的判断:“而且,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赵振不是‘打不了’闪击战。恰恰相反,以北方军展现出的装甲实力、机动能力和后勤保障水平,如果他们愿意,完全可以组织起比我们构想中更迅猛、更难以阻挡的装甲突击。他只是‘不想’那么打,或者认为有更高效、代价更小的方式。他们的‘空地一体化’打击,从赤塔来看,其紧密程度和反应速度,明显已经走到了我们前面。而我们……我们的资源已经捉襟见肘,现有的空军力量尚不足以完全满足现有战略的需求,更遑论去建设一支能够支撑起那种奢侈协同模式的、更强大的战术空军了。”

莫德尔缓缓点头,一向以坚韧和务实着称的他,此刻脸上也少见地露出了凝重的忧虑。他接着曼施坦因的话说道:“曼施坦因说得对。我们推演了无数遍,结论其实很残酷:赵振的装甲集群在赤塔根本没有‘发力’,他们更像是在用坦克执行辅助任务。他的整个战争机器,或许还远远没有开到最大效率。如果……如果有一天,他决定不再‘节省’,不再追求那种极致的低伤亡,而是让他的装甲师像我们的理论那样全力突进,再配上他们那种我们望尘莫及的炮兵和航空兵支援体系……”

莫德尔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在场的每一位将领。他们就像一群精心打造了锋利长矛和坚固盾牌的武士,却突然发现,远方出现了一个对手,他不仅拥有更坚固的盾、更锋利的长矛,还掌握着一种完全不同的、远程精确投掷爆裂物的战斗方式。武士们或许能看出对方招式的厉害,甚至勉强理解其原理,但想要在自己已经成型的战斗风格和装备体系上,立刻改弦更张,去模仿乃至追赶,谈何容易?时间和资源的绳索,已经紧紧勒住了他们的脖颈。

古德里安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怒容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思索所取代。他不再咆哮,而是盯着沙盘上代表赤塔的那个点,仿佛能透过它看到未来更广阔的战场上,两种不同战争理念的激烈碰撞。他意识到,他们或许揭开了一个谜题的一角,但随之而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庞大、更令人焦虑的未知,以及一种在历史车轮前难以转向的沉重宿命感。

“那么,” 古德里安最终开口,声音沙哑,“我们至少知道了,未来的敌人可能是什么样子。我们的‘闪击战’或许不是唯一答案,甚至……可能不是最好的答案。但现在,我们只能握紧手中已有的矛与盾,尽力把它发挥到极致。同时……睁大眼睛,寻找任何可能的缝隙和机会。毕竟,战争,不仅仅是武器的较量。” 他的话里,透着一股不甘认输却又不得不面对现实的苦涩。改变很难,但认知的改变,或许已经是第一步。而这一步带来的,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此刻无人能够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