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胶东的天塌了(2/2)
然而,这种绝望的情绪,在进入新兵营几天后,开始发生了微妙而迅速的转变。
首先冲击他们感官的,是伙食。不是想象中的杂粮窝头,而是雪白的面馍,甚至是油汪汪的肉包子!管饱!这在许多贫苦农家出身的青年看来,简直是过年都不敢想的生活。
紧接着,他们领到了崭新的、厚实的军装和耐磨的作战靴,替换下了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裳。
最后,当月月底,每个坚持下来没逃跑的新兵,竟然都领到了五块沉甸甸、亮闪闪的现大洋!
“这……这是真的给俺的?”一个新兵捧着大洋,手都在发抖,他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也未必能攒下这么多钱。
“废话!陈司令说了,按月发饷,绝不拖欠!”一个早几天来的“老兵”得意地炫耀着。
物质上的绝对满足,开始迅速冲刷掉最初的屈辱和恐惧。
“嘿,别说,这肉包子是真香!”
“这军装,比俺娶媳妇时穿的都体面!”
“每月五块大洋……俺爹娘一年也挣不了这么多……”
当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和家庭经济压力被如此粗暴又直接地解决后,一种奇特的归属感和忠诚度开始萌芽。尤其是当他们摸着手中崭新的、比周围任何军阀部队都精良得多的步枪,听着教官讲述这支部队如何轻松歼灭了之前欺压他们的石友三残部时,一种扭曲的自豪感和安全感油然而生。
“以前是怕他,现在……好像跟着陈司令干,也不赖?”
“至少能吃香的喝辣的,不受欺负!”
“对!谁给咱饭吃,给咱钱,咱就给谁卖命!”
不知从谁开始,军营里开始响起了“陈司令万岁”的口号,并且迅速得到了越来越多人的呼应。这口号起初或许还有些勉强,但很快便充满了狂热。
陈峰用最蛮横不讲理的方式抓来了兵,又用最直接的物质手段,在极短时间内,将这些原本充满怨恨的壮丁,驯化成了对他个人效忠的、士气高昂的士兵。
凭借胶东半岛密集的人口和这种非常规的扩军手段,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陈峰麾下的兵力如同滚雪球般急速膨胀,赫然达到了八千人之众!一支完全听命于他个人、装备堪称奢华的私人武装,在混乱的胶东半岛异军突起,成为了所有势力都无法忽视的恐怖存在。
陈峰这个月的所做所为,赵振可是一点都不知道。每当陈峰向他请求补给时,赵振还在感叹,胶东的兵真好征,人口密集的地方就是不一样。
赵振看着陈峰雪片般飞来的、每次都是超额完成的“扩军报告”,还在指挥部里啧啧称奇,对着地图感叹:“胶东不愧是人口稠密之地,这兵员补充速度,比我们这边快了何止一倍!陈峰这小子,办事效率是真高啊!”
他完全没想到,这份“高效率”背后,是无数家庭的眼泪和刺刀的寒光。
直到一份从青岛流传出来的报纸,被情报人员送到了赵振的案头。上面用醒目的标题和带着强烈控诉的笔触,报道了“胶东新近崛起之陈姓军阀,强掳壮丁,手段酷烈,民怨沸腾……”
“啪!”
赵振猛地将报纸拍在桌上,霍然起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胸口剧烈起伏。
“陈峰!你个王八蛋!”他再也忍不住,在指挥帐篷里破口大骂,“我说你怎么一个月就能拉起来一支近万人的队伍!原来他娘的是在抓壮丁!老子是这样教你的吗?!系统就是这么让你办事的?!”
他气得在帐篷里来回踱步。他终于切身体会到,系统兵那刻在骨子里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高效”逻辑,在脱离直接监管后,会变得多么可怕,多么不近人情!系统兵在赵振面前或许会表现得“老实”,但那只是程序对最高权限者的服从。在其他人面前,他们就是一群为了完成任务可以碾碎一切障碍的“恶魔”!
赵振知道,就算自己现在发电报把陈峰骂个狗血淋头,以那家伙的脑回路,最多暂时收敛,一旦遇到阻力或觉得进度太慢,绝对会再次祭出这“高效”的手段。堵不如疏。
他强压着火气,坐下来,给陈峰发去了一封措辞严厉,却又带着几分无奈的电报:
“严禁强掳壮丁!若确有征召必要,必须给予其家庭足额补偿:每征一丁,现大洋三块,粮食五百斤。此令,绝无折扣!——赵振”
这道命令,是赵振能想到的,在陈峰的“效率”和基本的人道底线之间,唯一的折中方案。
陈峰接到电报,对赵振的命令自然是百分百执行。他立刻下令,今后“征召”兵员,必须当场支付三块大洋和五百斤粮食给其父母家人。
命令是好的,但在执行过程中,难免有人想从中克扣。几个负责征兵的基层军官和后勤人员,以为天高皇帝远,暗中贪污了部分钱粮。
事情很快被陈峰知晓。他的处理方式,再次体现了系统兵的“高效”与冷酷。
他没有兴趣去细细甄别谁贪多谁贪少,是否有苦衷或情有可原之处。他直接下令,将所有涉事人员,共计十几人,全部集合起来。
当着所有新兵和当地百姓的面,陈峰面无表情地宣读了他们的“罪状”——“贪污补偿款,损害部队声誉,违背司令指令”。
然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十几个人,无论情节轻重,全部被就地枪决!
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震慑了所有人。陈峰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赵振司令的命令,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没有任何价钱可讲,任何敢于触碰红线者,唯有死路一条。
经过这番铁血整顿,之后“征召”壮丁时,再也没有人敢克扣一分一毫。三块大洋和五百斤粮食,被实实在在地交到了那些哭泣的父母手中。虽然依旧无法完全弥补失去劳力的痛苦,但至少,让那些破碎的家庭,有了一丝活下去的依靠。
陈峰的部队,就在这种高压与“补偿”并存的奇特模式下,继续以惊人的速度膨胀着。
陈峰那套“抓丁加补偿”的粗暴政策,在胶东半岛经过初期的阵痛与血腥整顿后,竟渐渐催生出一种畸形的“繁荣”。
起初,那些被强掳走儿子的家庭,虽然拿到了三块大洋和五百斤粮食,但依然沉浸在骨肉分离的悲恸与对未来的恐惧中。然而,情况在一个月后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当第一个月的军饷——五块白花花、沉甸甸的现大洋,由部队派专人送到那些士兵家中时,整个村庄都轰动了。
“老张家!老张家儿子捎回来五块大洋!”
“真的假的?当兵还给往家里送钱?”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那钱,亮闪闪的!”
这消息像风一样吹遍了四里八乡。人们惊讶地发现,被陈司令“征”走的儿子,非但没有性命之忧,反而真能按月往家里寄钱!这可比在家里土里刨食、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铜板要强太多了!
于是,民众的心态开始发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从前是看见招兵的队伍就躲,现在是主动打听陈司令的部队在哪里招兵。
从前是父母哭着喊着不让儿子走,现在是一些家里儿子多、负担重的父母,主动拉着适龄的儿子找到新兵营。
“长官,您看看俺家这小子,身板结实着呢!您就收了他吧!”
“司令爷,俺家三个儿子,这个最听话,您带走,随便使唤!”
他们高高兴兴地接过那三块大洋的“安家费”和沉甸甸的五百斤粮食,像是完成了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脸上再不见半分悲戚,反而洋溢着一种解决了一大难题的轻松甚至喜悦。有的甚至还对招兵的军官千恩万谢。
“孩儿他娘,这下好了,老三去了陈司令那里,不光自己能吃饱穿暖,每月还能往家拿五块大洋!咱家这日子可算有盼头了!”
“就是!比跟着咱们啃地瓜强多了!”
陈峰的兵营,从一个令人恐惧的魔窟,摇身一变,成了许多贫苦人家眼中能让儿子奔前程、甚至反哺家庭的“好去处”。一种基于极端现实利益计算的“自愿参军”浪潮,开始在胶东半岛涌动。
陈峰用最不近人情的方式开局,却阴差阳错地,在这个特定的乱世环境下,形成了一套扭曲却“高效”的募兵循环。他得到了源源不断的兵源,而一些赤贫的家庭,则得到了一条虽然危险,但却能看到实实在在金钱回报的活路。
当一份刊载着义正辞严社论的报纸,被报童在城里叫卖得响亮。主编先生忧心忡忡,在文章里将陈峰斥为“蛊惑人心、戕害子弟”的军阀,呼吁乡民切勿为眼前小利所蒙蔽,断送了儿郎的前程。
这充满理想主义的呼声,却未能越过城市的高墙。
在广袤的胶东乡村,又是另一番景象。报纸?那是什么玩意儿?是能糊窗户,还是能引灶火?乡间识字的人凤毛麟角,即便有个别读过几天私塾的,也绝不会把闲钱花在这“无用”的物事上。他们的世界,是脚下的黄土,是碗里的饭食,是村头巷尾口耳相传的实在消息。
他们亲眼看见,村东头赵老汉那个被“征”走的二小子,第一个月就托人捎回了五块叮当响的银元!赵家破天荒地割了肉,包了饺子,老汉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他们亲耳听到,邻村被招去的人家,不仅当初领了实实在在的安家粮和钱,如今每月都能收到儿子省下的饷银,家里的日子眼见着就宽裕了起来。
“报上的老爷们说得轻巧,不让上当?俺们眼睛亮着呢!”
“啥叫小利?五块大洋加五百斤粮食,够俺家吃用大半年!这要是小利,俺巴不得多上几次当!”
“读书人懂个啥?他们能管俺全家吃饱穿暖吗?”
知识分子的呐喊,在生存的铜墙铁壁面前,撞得粉碎。对于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农户而言,陈峰给出的,不是虚无缥缈的许诺,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活路。那被城里人鄙夷的“小利”,便是他们能抓住的、最实在的“大利”。
于是,城里的报馆内,主编还在为世风日下而痛心疾首;而在尘土飞扬的乡间土路上,父母们依旧争先恐后地将健壮的儿子送往陈峰的兵营,仿佛那不是生死未卜的战场,而是一条通往温饱的康庄大道。
信息的天堑,比任何鸿沟都难以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