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炸锅了(四)(1/2)
卢孟实乘坐的军列,在一路“精心”呵护下,终于哐当哐当地驶入了北平火车站。其实路程本不算远,奈何这趟车上载着的“宝贝”牵动了太多人的神经,使得这段旅途显得格外漫长而“隆重”。
月台上,气氛早已不同寻常。
少帅麾下的那个加强团如临大敌,不仅将站台内外警戒得水泄不通,就连铁轨两侧、远处制高点都布置了明岗暗哨,士兵们枪膛里压满了子弹,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他们接到的死命令是:确保重炮和那位“特使”在北平地界上绝对安全,掉块漆都不行!
而在更外围一些的地方,则若隐若现地晃悠着几拨身份不明的人影。有金陵方面派来的接收大员,带着精干的技术军官和护卫,焦急地踱着步,不断掏出怀表看时间;也有桂系派来的代表,虽然努力保持着镇定,但紧握的拳头和时不时望向列车进站方向的眼神,暴露了他们内心的焦灼。他们彼此之间保持着微妙的安全距离,互相提防,却又共同期盼着那同一批“宝贝”的到来。
这几方人马共同构成了一幅奇特的画面:本该是敌手或至少是竞争对手的他们,此刻却因为对“烤鸭掌柜”护送能力的不信任,以及对自己那份“厚礼”的极度渴望,暂时性地“同仇敌忾”起来,共同“守护”着这片月台,生怕在最后关头出一点岔子。
列车终于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稳稳停靠。
车厢门一打开,卢孟实那略显富态的身影刚出现在门口,金陵和桂系的代表就如同脱缰的野马,几乎是同时冲了上去,动作快得让少帅的卫兵都紧张地握紧了枪。
“卢将军!一路辛苦!鄙人奉南京先生之命,特来接收我军物资!”金陵方面的代表语气急促,一边说着,目光已经越过卢孟实,贪婪地扫向后面那些覆盖着帆布的车皮。
桂系代表也不甘示弱,抢上前一步:“卢将军,李长官麾下参谋,奉命接收桂系所属炮械!清单在此,还请尽快交割!”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文件,仿佛怕慢了一秒,那十八门重炮就会长翅膀飞了。
被两人夹在中间的卢孟实,倒是十分淡定。他这趟差事,本就是个“送货员”,如今到了地头,眼见交接如此“顺利”,他更是乐得轻松。
“好说,好说!”卢孟实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笑容,从随从手里接过厚厚的文件夹,“这是全部三十六门炮的清单、配套弹药基数、以及维护工具明细,一式三份,两位请过目核对。确认无误,签字画押,咱们这差事就算办妥了!”
他的语气轻松得就像在交割一批粮油布匹,而不是足以改变局部战场态势的重型武器。
接下来的场面,堪称效率奇高。
两位代表几乎是趴在了清单上,逐字逐句地核对,不时与带来的技术军官低声确认。随后,他们又亲自爬上平板车,小心翼翼地掀开帆布一角,亲眼看到那粗壮乌黑的炮管、结构复杂的炮闩,确认是如假包换的真家伙,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狂喜。
“无误!无误!”金陵代表率先签字,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桂系确认接收!”桂系代表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完成了手续。
交割流程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两位代表片刻不愿多留,立刻指挥着各自带来的、早已等候多时的精锐士兵,如同呵护绝世珍宝一般,将那三十六门重炮分别挂上各自的火车头。
呜——!
汽笛长鸣,分别载着十八门重炮的两列火车,在各自强大护卫力量的簇拥下,朝着南北两个方向,缓缓驶离了北平站。直到此时,月台上那剑拔弩张的气氛才骤然松弛下来。
卢孟实掸了掸军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着那两位代表火急火燎离去的背影,不由得好笑地摇了摇头。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份任命电文,心头再次一热。
“走吧,”他对自己的随从吩咐道,语气轻快,“咱们的路,在东边。”
他不再看那远去的重炮一眼,挺直了腰板,朝着另一个站台走去。那里,一列开往鲁东方向的火车已经升火待发,即将载着这位新上任的“封疆大吏”,奔赴他人生中真正波澜壮阔的舞台。
空空如也的站台上,只剩下几节刚刚卸完重货、还没来得及调走的平板车皮,以及正整理行装准备转赴鲁东的卢孟实一行人。
就在这时,站台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略带喘息的洪亮嗓门:
“炮呢?那三十六门重炮呢?!”
只见一位穿着东北军将官制服、风纪扣都因跑动而松开的中年汉子疾步冲了过来,他肩章上的将星显示其旅长身份。来人正是少帅麾下重炮旅的旅长——王雷。他环顾空荡荡的站台和那些只剩下固定缆绳痕迹的车皮,脸上写满了错愕与急切。
王雷的目光迅速锁定了一行人中气度最为从容(主要是胖得最明显)的卢孟实,立刻换上一副热络的笑容,快步上前:
“您就是卢将军吧?远道而来,辛苦辛苦!”他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伸出手想握手,眼神却还忍不住往那些空车皮上瞟。
卢孟实笑眯眯地与他握了握手,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东北军重炮旅的旅长,火急火燎地跑来,总不可能是专程来给他这个“烤鸭掌柜”送行的。
“王旅长,有劳挂念。卢某此行,还算顺利。”卢孟实客气道。
“顺利就好,顺利就好啊!”王雷嘴里应酬着,终于还是没忍住,指着空车皮,脸上挤出几分“纯属好奇”的表情,问道:“卢将军,兄弟我冒昧问一句……那批家伙……就是那三十六门155毫米的大家伙,都……都交接完了?”
“是啊,”卢孟实笑容可掬,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金陵和桂系的代表刚走不到十分钟,手续都办利索了,炮也让他们各自拉回去了。王旅长这是……?”
王雷一听,脸上那“好奇”的表情瞬间垮掉了一半,眼神里透出难以掩饰的失望和懊恼,他猛地一拍自己大腿:
“哎呀!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一步!他娘的,旅部那边临时有点破事给绊住了!”
他倒也光棍,知道瞒不过眼前这位“人精”,索性苦着脸实话实说:“卢将军,不瞒您说,兄弟我虽然是重炮旅旅长,可咱手里最粗的家伙也就是150毫米的榴弹炮,还都是些老掉牙的货色!那155毫米的重型榴弹炮,只在洋人的画报上和教官的讲义里见过!听说这次一下来了三十六门,我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就想着……就想着过来开开眼,看看这真正的‘战争之神’长啥样儿,摸一摸那炮管子到底是啥感觉……唉!”
他这番毫不做作的坦言,把那种资深炮兵对顶级装备的纯粹渴望展现得淋漓尽致。没份归没份,过过眼瘾、沾沾仙气总行吧?结果连这点念想都落空了。
卢孟实看着这位耿直的炮兵旅长那副捶胸顿足、如同错过了绝世珍宝的模样,心里觉得既好笑又有点理解。他这“送宝童子”一路过来,见多了各方对这批重炮的觊觎和算计,像王雷这样单纯出于职业热爱而跑来“围观”的,倒显得有几分“可爱”了。
“王旅长真是性情中人,”卢孟实宽慰道,“可惜啊,您来晚了一步。那两家的人,就跟后面有狗撵似的,手续一办完,立马就把宝贝拉走了,一刻都没多留。”
王雷闻言,更是痛心疾首,眼巴巴地望着列车远去的方向,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重炮扛回来似的。他咂了咂嘴,回味无穷又无比遗憾地喃喃道:
“可惜了了……连个响动都没听着……哪怕让我听听人家闭气开闩的声音也好啊……”
这模样,活像个没能挤进戏园子听名角唱戏的老票友。
卢孟实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不再多言,只是朝着王雷拱了拱手:“王旅长,卢某还要赶赴鲁东上任,公务在身,就此别过。”
说完,他转身就欲带着随从走向开往鲁东的专列。
“别呀!卢省长!可别走啊!”王雷一听就急了,一个箭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就攥住了卢孟实的手臂,那力道,让养尊处优已久的卢孟实感觉自己的胳膊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来到咱们东北军的地盘,咋能让你这么就走了呢?那不显得我们太不懂待客之道了吗?”王雷脸上堆满了热情(甚至有点过于热情)的笑容,嘴里说着客套话,手下却不由分说地就把卢孟实往站台外他停着的汽车方向拉,“必须得让兄弟我尽尽地主之谊!走走走,咱们找个地方,好好喝两杯,给您接风洗尘!”
卢孟实心里叫苦不迭,他这身子骨,以前在全聚德颠大勺练的是腕力,可不是这种军旅中人的臂力,跟王雷这种正经军校毕业、摸爬滚打出来的军官比力气,简直是蚍蜉撼树。他几乎是半推半就、脚下踉跄地被王雷拖着走,那场面,活像是强抢民女,只不过被“抢”的是个穿着少将制服、即将赴任的省长。
(我的王旅长诶!你这是要干什么呀!)卢孟实内心哀嚎,(我这祖坟炸了才等来的当省长的机会,眼看着就要走马上任,去当那封疆大吏了,你在这儿拦着我不让走算怎么回事啊!我这心里苦啊,比黄连还苦!)
他脸上还得努力维持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试图挣扎一下:“王旅长!王旅长!盛情心领,心领了!实在是公务紧急,鲁东百废待兴,耽搁不得啊!总司令那边还等着我回话呢!”
“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王雷根本不松手,反而拉得更紧了,嗓门洪亮,仿佛在给全站台的人宣布,“卢省长,您就给我个面子!就一顿饭的功夫,耽误不了您上任!再说了,您这初来乍到,关于鲁东那边的一些风土人情、潜在的门道,兄弟我或许还能给您说道说道呢?”
这话半是挽留半是“威胁”,暗示着你不给我这个面子,可能就错过一些重要信息了。
卢孟实被他连拉带拽,根本挣脱不开,眼见自己的随从们面面相觑,想上前又不敢(毕竟是在人家地盘上,对方还是个实权旅长),他知道今天这“劫”怕是难逃了。心里把那炸了的祖坟又默默念叨了一遍,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
“好好好,王旅长,你松手,松手!卢某跟你去便是,跟你去便是……”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天不满足这位炮兵旅长的“好奇心”或者别的什么心思,怕是很难顺利离开北平了。
王雷闻言,这才嘿嘿一笑,松开了些力道,但依旧亲密地揽着卢孟实的肩膀,生怕他跑了似的,热情洋溢地把他“请”向了自己的汽车。
卢孟实一边被动地挪着步子,一边在心里疯狂盘算:(这家伙,硬留我下来,绝对不只是为了喝两杯那么简单!他刚才看那重炮的眼神都快冒绿光了……难不成……他以为我能给他变出几门来?老天爷,我上哪儿给他弄去啊!我这趟是送货,又不是造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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