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炸锅了(四)(2/2)
他仿佛已经预见到,这顿“接风宴”,恐怕会是他有生以来,吃得最“沉重”的一顿饭了。
卢孟实被王雷半推半就地“请”上了汽车。车窗外的北平城,在深秋的薄暮中缓缓向后掠去。熟悉的街巷、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甚至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煤烟与各种小吃的味道……这一切都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着他心底那根最柔软的弦。
(北平啊……)
他在这座城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从全聚德一个小伙计,熬成独当一面的大掌柜,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条胡同,几乎都刻着他卢孟实前半生的印记。那些跟他一起颠勺、片鸭、迎送往来的老伙计、老师傅们,都是多少年的交情了,说是兄弟也不为过。
(若能回去看看……哪怕只是站在街对面,瞧一眼那熟悉的招牌,闻一闻那烤鸭的香气……)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涟漪,但随即就被他自己用理智狠狠地压了下去。
(不能去!想都不能想!)
他卢孟实能从一个烤鸭店的掌柜,摇身一变成为手握实权的少将司务长,如今更是即将赴任的封疆大吏,这一切的风光是怎么来的?
他比谁都清楚!
那不是因为他卢孟实有多大的本事,更不是因为他祖上积了多大的德。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夜晚,赵振赵总司令带着兵,半是“邀请”半是“绑票”地把他从全聚德“请”了出来,塞进了北上的卡车!
他的风光,他如今的一切,都牢牢系在赵振这棵大树上,系在北方军这辆战车上。他是赵振的人,身上打着鲜明的“北方军”烙印。
卢孟实或许没读过多少圣贤书,但在人情世故、利害得失上,他精明的如同算盘成精。他太知道自己的根基在哪里,也太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我如今是风光了,可这风光是怎么来的?是总司令给的!我自己几斤几两,我自己清楚!)
回到北平,去见故人?以什么身份?是那个曾经精明算计的卢掌柜,还是如今北方军麾下的卢省长?无论哪种身份,都会带来无穷的麻烦和猜忌。
若是表现得太念旧情,难免会让总司令觉得他心思还在北平,不够忠诚,不够“北方”。若是摆出省长的架子,又难免被故人戳脊梁骨,说他忘本,小人得志。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给任何人,尤其是不能给总司令留下一种印象——他卢孟实,对过去的生活,对北平这个旧巢,还有所留恋!
(总司令最忌讳的,就是手下人三心二意,脚踩两条船!我卢孟实能有今天,全靠总司令信重。这份知遇之恩,比天还大!我若是回了北平,见了旧人,传到总司令耳朵里,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我卢孟实起了别的心思?觉得我念着旧主,或者想借机在北平经营自己的关系?)
这个险,他冒不起!一丝一毫都冒不起!
所以,他不想回北平,也不能回北平。哪怕近乡情怯,哪怕思念如潮,他也必须硬起心肠,把这份怀念死死地按在心底最深处。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融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中。
(故土难离,故人难忘……可脚下的路,只能往前,不能回头了。我现在是卢孟实,是北方军的卢孟实,是即将去鲁东的卢省长!)
他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精明又带着几分谦卑的笑容,准备应对身边这位热情过度的王旅长。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该走向何方。
卢孟实这样想,属实是有些误会赵振了。
当年赵振深夜“绑票”,固然有临时起意、急需一个可靠之人打理庞杂后勤的迫切,但更多的,是看中了卢孟实在全聚德展现出的那份惊人天赋——精于计算、善于统筹、人情练达、能将一盘生意打理得蒸蒸日上。这打理生意的本事,稍加磨砺,不就是治理一方、保障军需的绝佳人才吗?
事实证明,赵振没看错人。卢孟实这人,或许没进过军校,没读过多少兵书,但他在实践中学习成长的速度快得惊人。从最初只懂得采买米面粮油,到后来能统筹整个北方军的庞大后勤体系,协调各方关系,甚至在军费筹措、与地方商贾打交道中展现出非凡的手腕。他的能力,是随着肩上的担子一起水涨船高的。
赵振任命他去鲁东当省长,绝不仅仅是酬功,更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而是经过深思熟虑,认为以卢孟实目前表现出的能力、以及对全局(尤其是经济民生)的洞察力,足以担当起消化鲁东、将其建设为稳固后方和物资基地的重任。这是一种基于能力和忠诚的双重认可。
至于赵振会不会担心卢孟实念旧?
那可真是一点都不担心。
在赵振看来,一个对自己奋斗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对昔日故旧袍泽毫无眷恋之情的人,那才叫可怕,那才叫真正的凉薄。那样的人,今天可以为了前程抛弃旧主故地,明天就能为了更大的利益背叛他赵振。
卢孟实这份“近乡情怯”的谨慎,这份对过去身份的割舍与对现在身份的坚决维护,在赵振眼中,非但不是问题,反而恰恰证明了他懂得分寸,知道利害,明白自己立身的根本在哪里。这是一种值得赞赏的“懂事”。
赵振用人,既要能力,也要品性。他看重卢孟实的,正是这份从市井中磨砺出的精明与底线并存的“义气”,以及那份知恩图报的朴素认知。一个念旧却更忠于当下、懂得轻重缓急的卢孟实,远比一个六亲不认、只知钻营的“能吏”更让赵振放心。
所以,卢孟实此刻内心的挣扎与自我告诫,某种程度上,是一种美丽的误会。他低估了赵振的胸襟和识人之明,也低估了自己在赵振心中的分量。他这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忠诚,正是赵振最为欣赏和放心的品质。
(当然,这些赵振不会说,卢孟实也无从知晓。上位者与下位者之间,这种微妙的信息差与认知差,本身也是维持秩序和权威的一种方式。)
卢孟实收敛心神,将那份对北平的复杂情愫死死压在心底,脸上重新挂起谦和而精明的笑容,应对着王雷的热情。他依然会坚持自己的选择——不回全聚德,不与故人过多接触。这不是因为赵振可能猜忌,而是源于他自身对“本分”的坚守,以及那份对知遇之恩的珍视。这份“误会”,反而成就了他更加纯粹的忠诚。
卢孟实这一脚踏进北平城,可算是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身不由己”。他原本以为只是被王雷一人“扣下”喝顿酒,没想到,这根本是羊入狼窝——整个东北军系统,但凡是跟炮兵沾点边、对重火力有点想法的将领,闻着味儿就都来了!
王雷那顿“接风宴”只是个开始。酒还没过三巡,菜还没上五味,包厢门就被敲响了。进来的是东北军另一位资深师长,打着“久仰卢省长大名,特来敬杯酒”的旗号,身后还跟着两个抱着酒坛子的卫兵。
这杯酒一敬,就顺势坐下了。
紧接着,什么后勤部的主任、参谋部的作战科长、甚至跟炮兵不直接相干但想趁机结交这位“赵振红人”的其他部门头头,都像是约好了一般,轮番登场。
“卢省长,您可是咱们北平出去的俊杰!必须得敬您一杯!”
“卢将军,以后鲁东和我们这边少不了打交道,这杯酒您务必赏光!”
“老卢啊(这就开始称兄道弟了),听说你们北方军的后勤被你打理得井井有条,兄弟我特来取经,这杯是学费!”
卢孟实被围在中间,脸上挂着已经有些僵硬的职业笑容,手里的酒杯几乎就没空过。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哪里是接风洗尘?这分明是“车轮战”,是“围猎”!
酒是好酒,菜是珍馐,场面是极尽热情。但所有人的话题,最终都会似有意似无意地绕到那批重炮上,绕到北方军强大的军工能力上,最后化作一句半真半假的抱怨或恳求:
“卢省长,您回去可得跟赵总司令美言几句啊!咱们东北军苦啊,手里的家伙什跟烧火棍似的!”
“就是!哪怕先卖给我们几门,不,一门也行啊!让兄弟们开开眼,练练手!”
“价格好说!条件好谈!只要赵总司令肯点头!”
他们绝口不提“强留”二字,但行动上却配合得天衣无缝。今天王旅长做东,明天李师长设宴,后天张参谋长又搞了个“军事交流座谈会”……行程排得满满当当,根本不给卢孟实提出离开的机会。他下榻的地方被“保护”得严严实实,他想去火车站?立刻就有“热情”的军官陪同,然后“恰好”遇到某位老友,又被拉去赴另一场宴席。
卢孟实心里叫苦不迭。(我这真是才出虎口,又入狼窝啊!总司令啊总司令,您那三十六门炮是送出去了,可我这“送炮童子”算是被他们给讹上了!)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赵振一天不明确表态卖给东北军重炮,他卢孟实就得在这北平城里当一天的“人形请愿书”,被这帮眼巴巴盼着重炮的东北军将领们当成与赵振沟通的“热线”和“人质”,用酒肉和情面软禁起来。
想走?门都没有!
卢孟实望着眼前又一桌丰盛的酒菜,以及周围那一张张热情洋溢、却暗含期待的脸,只能暗暗叹了口气,举起再次被斟满的酒杯。
(喝吧……这哪是酒啊,这分明是通往鲁东省长之位上的拦路虎!总司令,您可快点跟他们谈妥吧,不然您任命的这位卢省长,怕是先要在酒桌上壮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