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要打你们打(2/2)

“嗯?”中村孝太郎眉头紧锁,其实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但还是故意问道:“土肥原君,你这是什么意思?大本营的命令是‘死守’!”

“是,是死守。”土肥原点点头,语气却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晚餐菜式,“但‘守多久’,‘怎么守’,‘守到什么程度才叫尽力了’……这些,不就是我们前线指挥官说了算吗?”

他站起身,踱到巨大的满洲地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锦州外围的几个关键标识上:“根据情报,北方军第五兵团司令赵刚,是赵振的死忠,此人作风强硬,用兵狠辣,尤其擅长火力突击。像锦州外围的配水池、黑山、虎山、亮马山这些支撑点……”

他的手指在这些地名上划过,仿佛已经看到了炮火覆盖的景象。“……在第五兵团那个庞大的炮兵师第一轮火力准备下,能剩下多少?守军又能支撑多久?一天?半天?也许炮击刚停,他们的坦克就碾上来了。我们如实上报‘阵地经激烈战斗后失守’,谁能说我们没守?”

接着,他的手指移到了更关键的“塔山”位置,这里濒临辽东湾,是连接海上与陆路的重要节点。“至于这里,塔山。无险可守,一片平坦。要挡住赵刚机械化兵团的正面冲击,需要多少兵力?我们拿得出来吗?就算填进去,守得住吗?”

他看向中村,嘴角的冷笑更加明显:“更重要的是,塔山对我们关东军来说,意义没那么大。但对国内即将派来的援军呢?那里可能是他们最重要的登陆场和补给通道!让我们关东军的士兵去为他们的登陆流血死守?凭什么?更何况,我们就算想守,以北方军现在展现出的攻击强度,塔山根本守不住,只会白白葬送部队。”

他坐回座位,双手一摊,做出了结论:“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锦州根本守不住。大本营的命令,是基于他们一厢情愿的幻想和对我们实力的无知。我们已经尽了告知义务,分析了利弊,是他们不听。”

土肥原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和推卸责任的意味:“既然他们非要我们‘死守’,那我们就‘象征性’地守一下。各个要点,按照遭遇猛烈攻击、予敌重大杀伤后,因兵力火力悬殊、工事被毁而‘不得已’放弃的流程来。抵抗一天,汇报一天;丢失一个阵地,就‘沉痛’上报一次。把战斗过程写得惨烈些,把敌人的炮火形容得猛烈些。等到锦州外围尽失,核心城区岌岌可危时……”

他瞥了一眼中村:“我们就上报:已遵令进行最顽强的抵抗,将士浴血,重创敌寇,然敌挟绝对优势之空地火力,我军伤亡殆尽,锦州陷落已在顷刻。为保存最后之反击种子,忍痛下令……突围。届时,大本营还能说什么?我们是在执行了‘死守’命令、确实守不住了之后,才‘被迫’行动的。追究责任?那就追究为什么不肯给我们派飞行师团,为什么不早点派援军吧!”

石原莞尔在一旁微微颔首,显然认同这套说辞。岗村宁次依旧沉默,但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既觉得这法子或许能暂时保住性命和实力,又隐隐感到这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一旦被赵刚那种不讲理的打法快速突破,可能连“象征性防守”都做不出来,就直接崩盘了。

中村孝太郎听着,脸上的灰败渐渐被一种混合着无奈、狠绝和侥幸的神色取代。他缓缓将那份东京的电文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哟西……”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就……按‘尽最大努力执行死守命令’的方案去准备吧。给锦州守军的命令要含糊,既要强调坚守,也要……暗示他们注意保存骨干。战报……要‘详实’、‘悲壮’。另外,立刻再发一份电报给大本营,重点强调敌军火力空前强大,尤其是空中和炮兵优势,恳请紧急战术指导,并再次‘哀求’空中支援……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

锦州前线,关东军两个主力师团的联合指挥部里,气氛诡异。两份几乎同时到达的命令被摊在粗糙的木头桌面上:一份是来自奉天关东军司令部转发的、东京大本营措辞严厉的“死守锦州,一步不退”的严令;另一份,则是司令部“私下”传达的、语焉不详却又暗示性极强的“注意保存部队骨干”、“酌情实施弹性防御”的补充指示。

两个师团长——山下奉武和松下孝信——盯着这两份自相矛盾的命令,脸上的表情从困惑逐渐变为一种心照不宣的讥讽。

山下奉武是个矮壮的家伙,留着仁丹胡,他率先啐了一口:“呸!死守?保存实力?中村参谋长这老狐狸,是把我们当傻子耍,还是把他自己当傻子?”

松下孝信相对瘦高,眼神更显奸猾,他慢悠悠地卷着一支烟:“山下君,这还不明白吗?上面的老爷们自己吵翻了天,东京要面子,奉天要里子。最后就把这坨冒着热气的屎,原封不动塞给我们了。让我们‘酌情’?怎么酌情?真按东京说的死守,咱们这两个师团明天就得给赵刚的坦克当履带润滑油!”

“就是!”山下奉武一巴掌拍在地图上锦州的位置,“还‘酌情实施弹性防御’?说得好听!等赵刚的炮兵把咱们阵地犁一遍,坦克冲上来‘接触’了,咱们再想‘弹性’?拿什么弹?咱们这两条腿,跑得过北方军卡车和坦克的车轮子吗?!到时候想撤都撤不下来,全得报销在战壕里!”

松下孝信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小眼睛眯了起来:“所以,山下君,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山下奉武哼了一声,“这命令写得弯弯绕,但核心就一个——撤!而且要快撤!赶在赵刚的重炮把咱们钉死之前就撤!奉天那帮家伙不敢明说,是怕东京追究。但咱们要是真傻乎乎等到接火了再跑,那就不是‘弹性防御’,是‘全军覆没’!这责任,奉天那帮马鹿肯定推得一干二净,屎盆子全扣咱们头上!”

松下孝信吐了个烟圈,点了点头:“有道理。直接撤,肯定不行。战前擅自放弃阵地,这个罪名咱俩可背不起。奉天司令部到时候翻脸不认账,说他们‘私下指示’是让我们顽强抵抗,咱们百口莫辩。”

两人沉默了片刻,指挥部里只有电台的电流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不祥预兆的隐隐轰鸣。

突然,山下奉武绿豆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辣又狡猾的光:“松下君,你说……如果我们的阵地,在敌人到来之前,就已经‘遭受了无法抵御的毁灭性打击’,丧失了防御价值呢?”

松下孝信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嘴角咧开一个同样阴险的笑容:“你是说……我们自己动手?”

“对!”山下奉武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什么绝妙的计策,“工兵手里有的是炸药。把关键的火力点、指挥部、交通壕,还有那些带不走的储备……趁夜给它炸了!炸得越烂越好,看起来就像被重磅航弹或者大口径炮弹反复蹂躏过一样!”

松下孝信兴奋地搓着手:“然后我们就上报:锦州外围主要阵地,在今日凌晨遭受北方军航空师大规模、高强度的空袭和疑似远程重炮的奇袭,工事严重损毁,人员伤亡惨重,已丧失固守条件。为避免部队遭敌后续地面部队合围全歼,不得已……忍痛放弃第一线阵地,向第二防线转进!”

“没错!”山下奉武补充道,“空袭!一定要强调是空袭!旅顺的事刚过去,大本营和国内都知道赵振有强大的航空师,而且喜欢搞突袭。这个理由,他们不信也得信!咱们把阵地炸得‘惨’一点,把‘伤亡’数字报得‘真实’一点,把‘转进’描述得‘悲壮’一点!到时候,谁还能说我们是不战而逃?我们是在敌人绝对优势的空中打击下,被迫进行的战略转移!要追究责任,也该去追究为什么没有给我们空中支援!”

两个老鬼子越说越觉得此计甚妙,既能保全部队和自家性命,又能把违抗死守命令的责任推到“敌人太强”和“上级支援不力”上,简直是天衣无缝。

“山下君,高!实在是高!”

“松下君,彼此彼此!事不宜迟,今夜就动手!命令工兵部队,把库存的炸药都给我用上!重点炸显眼的目标,炸得越像被飞机轰炸过越好!拂晓前,部队必须开始‘转进’!”

“呦西!就这么办!炸,狠狠地炸!逼真一点!”

昏暗的灯光下,两个师团长相视一眼,随即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低沉而快意的“嘿嘿”笑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对上级的嘲弄、对命令的蔑视、对战争的儿戏,以及一种即将成功脱身的窃喜。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当赵刚的第五兵团威风凛凛地开到锦州外围时,面对的将只是一片被自己人提前“加工”过的、还在冒烟的废墟,以及一条畅通无阻的大路。

至于东京的暴怒和奉天的羞恼?那已经不是他们需要考虑的问题了。保住手里的兵,活下去,才是乱世军阀最真实的生存法则。锦州的防御,在这两位师团长决定自毁长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名存实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