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赤塔(一)(2/2)
朱可夫无视了瞬间变得针落可闻的气氛,继续用他那特有的、不带感情色彩的军人语调陈述:“短期内,我们甚至无法向远东投送足以扭转战局的兵力。北方军展现出的战斗力,包括其装备水平、战术理念、后勤保障和兵员素质,综合来看,很可能是目前世界上最强大的陆军力量之一。与他们进行正面决战,在目前的条件下,我们没有胜算。”
“那么,打退他们呢?” 斯大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一向强硬的姿态出现了罕见的松动,但眼神更加锐利,“迫使他们的攻势停止,让他们不得不回到谈判桌上!需要什么条件?” 对他来说,提出这个选项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巨大的、带着刺痛的让步。
朱可夫直视着斯大林的眼睛,说出了那个令人绝望的答案:“想要在战场上迫使北方军这样规模、这样战力的攻势停止,并获得体面的谈判筹码……我们至少需要从欧洲方向,抽调不低于一百个满员师,一百万以上的精锐部队,以及相应规模的技术装备和后勤支持,在损失惨重的情况下,跨越六千公里及时投入远东战场。”
他顿了顿,补充了更致命的技术细节:“而且,根据前线反复验证的报告,北方军的战术极其……‘吝啬’且高效。他们不与我们进行惨烈的巷战争夺,不轻易进行步兵冲锋。他们的主力部队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齐头并进,始终与我们保持他们认为安全的距离。然后用我们无法比拟的炮兵、坦克炮、航空火力,进行超视距的持续打击。我们的士兵……” 朱可夫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轻微的波动,那是为前线无谓牺牲感到的痛心,“我们的士兵,往往在看见敌人步兵之前,就已经伤亡殆尽。战损比……在一些战斗中,可能夸张到一千比零。他们不给我们近身搏杀、展现勇气、甚至同归于尽的机会。他们只用钢铁和火焰说话。”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朱可夫描绘的,不是一个传统的战争场面,而是一场单向的、工业化的屠杀。敌人强大固然可怕,但敌人强大且如此“狡猾”和“吝啬”,不肯按传统剧本进行血肉消耗,这才是最令人无力乃至恐惧的。
斯大林缓缓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那支早已冰冷的烟斗,目光变得幽深难测。赢不了,甚至可能打不退。这个结论,对于他和这个国家而言,都过于残酷了。但他必须面对,必须在绝境中,为这个国家找到一条生路,或者至少,一个不那么屈辱的退场方式。远东的败局,此刻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终于穿透了克里姆林宫厚重的墙壁,吹到了最高权力者的心头。
朱可夫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远东战区血淋淋的、令人绝望的细节呈现在最高决策者面前。他说完后,会议室陷入了一种近乎真空的沉默,只有粗重而不安的呼吸声在厚重的墙壁间回响。
朱可夫自己仿佛也被刚才陈述的现实抽干了力气,他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那双惯于洞察战局的眼睛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深沉的疲惫与无力。他声音低沉地补充道,更像是在做最后的、残酷的总结:“不仅仅是兵力对比和战术劣势的问题。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诸位同志,我们已经彻底失去了那片天空。他们的‘野马’战斗机和‘斯图卡’轰炸机,每天都在我们头顶盘旋,像秃鹫一样寻找目标。地面的火力差距更是悬殊——根据多方情报交叉验证,北方军目前已投入六个完整的装甲师到远东方向。每个师的核心是两百辆‘豹式’坦克,以及……以及一百辆性能据说更加优越、我们尚未完全了解其参数的‘59式’坦克。”
他顿了顿,让那个数字在寂静中发酵:“仅仅是这六个装甲师,就拥有超过一千八百辆先进坦克。而我们远东军区剩余的坦克,无论是数量、质量还是战备状态,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空中力量方面,他们的第一航空师已经让我们吃尽苦头,现在,其新组建的第四航空师也已确认投入战区。两者相加,各类作战飞机总数可能高达一千四百架,并且还在增加。” 朱可夫的目光扫过墙上的日历,语气更加沉重,“现在已经是五月了。西伯利亚的严寒暂时帮不了我们。赤塔……依靠现有的力量和援军抵达的速度,它不可能支撑到下一个冬天。甚至,可能连夏天都过不完。”
这最后一句,彻底掐灭了利用时间换取空间的渺茫希望。
国防人民委员铁木辛哥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大局将倾的忧虑,不再仅仅局限于远东一隅:“而从欧洲抽调一百个师?这完全是天方夜谭,斯大林同志。” 他指向另一幅欧洲地图,上面德意志第三帝国的阴影正日益浓重,“德国人,那个阿道夫·希特勒,他正在欧洲疯狂地扩充军备,撕毁条约,他的目光贪婪而危险。整个波兰走廊,乃至整个东欧,都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如果我们真的将重兵集团东调,让欧洲方向出现巨大的战略真空……万一,我是说万一,德国人认为时机已到,向我们扑过来……那将不是远东一地的失败,而是苏维埃联盟生死存亡的灾难。我们不能冒这个险,也冒不起这个险。”
欧洲与远东,两个战略方向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钳,将苏联的战略选择空间挤压得所剩无几。继续在远东流血,可能失血过多而亡;全力应对远东,则可能被欧洲的恶狼从背后致命一击。
长久的沉默。斯大林重新拿起烟斗,却没有点燃,只是用拇指缓缓摩挲着温润的石楠木表面。他脸上的线条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深刻,那标志性的坚硬气质下,透出一种被迫面对残酷现实的老态。他扫视着在座的同僚,从朱可夫实事求是的绝望,到铁木辛哥对欧洲危机的预警,再到其他人脸上的凝重与彷徨。
所有的路径似乎都被堵死了。进攻?已遭惨败,且会引发更猛烈的、无法承受的反击。死守?缺乏力量,且看不到希望。大规模增援?时间和空间都不允许,还会导致更致命的战略风险。
最终,斯大林微微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汹涌的怒涛似乎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到极点的决断。他的声音变得异常平稳,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心上:
“看来,我们别无选择了。”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要给自己,也给这个国家一点接受的时间,“谈判吧。”
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带着千钧重负。对于一生信奉斗争哲学、以钢铁意志着称的他而言,主动寻求谈判,尤其是在己方军事行动惨败、国土被侵的背景下,无异于吞下一枚最苦的果实。
他看向一直试图在舆论上寻找突破口的外交人民委员莫洛托夫:“外交人民委员同志,准备一下。不要直接去奉天找赵振,那只会助长他的气焰,显得我们只承认他的武力。去金陵,找龙国的中央政府,找他们的常凯申委员长谈。通过他们,向北方军施压,或者……至少找到一个可以下台的台阶。我们要在谈判桌上,尽可能地止损,保住我们在远东的核心利益,并……结束这场我们无法打赢的战争。”
命令下达了,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并未轻松。一种混合着屈辱、挫败、如释重负以及对未来深深忧虑的复杂情绪弥漫开来。对苏维埃及它的最高领袖而言,一个依靠“钢铁”和“意志”建立威望的时代,似乎在远东那片燃烧的土地上,遭遇了另一股更加强大、更加冷酷的“钢铁”与“效率”的无情碾压。谈判桌,将成为下一个没有硝烟,但同样残酷的战场。而这一切,都始于三天前那个充满傲慢与误判的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