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撤退(1/2)

奉天,北方军总司令部。巨大的军事地图前,赵振的目光从上海那一点缓缓移开,落在更广阔的华北与鲁东区域。

“张远山,”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给陈峰发报,可以开始组织撤离上海了。”

侍立一旁的参谋长张远山略微一怔,上前半步:“总司令,真的……全撤?此次我军雷霆一击,震慑江南,民心士气可用。若是就此撤回,下次再想南下,恐怕阻力会更大,金陵方面也必有防备。”他话语谨慎,却点出了关键。

“那是块飞地。”赵振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地图,“我们此次是打了鬼子一个出其不意,靠的是精准情报和空中优势速战速决。但你想过长期驻守的补给吗?无论走陆路还是海路,都要穿过金陵控制区或敌意未明的海域,鞭长莫及。我们现在的根基和重心,不在这里。”

他顿了顿,继续道:“原本的预案,是准备鬼子从海上反扑,在淞沪打一场硬仗,彻底打断它的海陆爪子。但现在,”赵振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它的两艘航母都沉在东海了,短期内,它没有力量也没有胆量再在沪上挑起大规模登陆战。既然如此,我们的战略目的已经超额达成——消灭敌有生力量,震慑中外,提振民心,顺便……清理了一下上海的污秽。没必要再把精锐陷在那里。”

张远山默然,他明白赵振看得更远,考虑的是全局和可持续的力量投射,而非一城一地的得失。

“近卫师现在到什么位置了?”赵振问。

“报告总司令,近卫师已按计划于昨日完全撤出上海城区,目前在上海西郊待命,随时可以北返。”张远山迅速回答。

“好。”赵振点头,“给金陵方面发正式电文。就说,我北方军已完成既定作战任务,为便利国家统筹防务,避免误会,近卫师及第二兵团陈峰所部三个步兵师,将于近日撤离上海,请军政部着手准备接收沪上防务。措辞……客气点,但意思要明确。”

“是,我立刻去办。”张远山领命,转身离开办公室去布置。

电令很快传到上海和近卫师驻地。近卫师动作迅捷,接到命令后,没有任何拖沓,各级官兵迅速登上来时的卡车车队,引擎轰鸣,扬起尘土,朝着北方军总司令部所在地的方向疾驰而去,一如他们来时那般迅猛而肃杀。

陈峰在第二兵团指挥部里捏着电报,反复看了两遍,不由得咂了咂嘴,走到上海布防图前,用手指重重点了点长江入海口的位置。

“这就走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边的副官说道,“多好的局面……要是趁势南下,以我兵团为前锋,近卫师为铁砧,一路平推到钱塘江边也不是没可能啊。可惜,可惜喽!”

他摇摇头,脸上有遗憾,但并无质疑或不满。他跟随赵振多年,深知总司令的决策往往着眼于更大的棋盘。

感叹归感叹,军令如山。陈峰将电报拍在桌上,声音转为惯有的铿锵:“传令下去!各师、各团,按预定撤退序列,立即开始收拢部队,整理装备,清点物资。我们不做亏本买卖,该带走的带走,该处理的处理。全军集结,准备开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这座刚刚经历过风暴、开始显露出一丝新气象的城市,目光锐利:“路线……就从金陵边上过。让咱们的南京先生,好好‘欢送’一下。”

命令逐级下达,庞大的军事机器开始从进攻和驻守状态,转为有序的撤离模式。士兵们沉默地收拾行装,检查车辆武器,与接防的、神情忐忑而复杂的少量金陵先遣人员办理着最简单的交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战时硝烟的凝重。

然而,当第二兵团的车队于清晨开始缓缓驶离驻地,按照预定路线穿过市区时,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人站在街边观望,眼神里充满不舍与惶惑。但消息像风一样传开——“北军要走了!”“陈司令的兵撤了!”“保护神要离开了!”

人流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先是沿街的商铺店主、伙计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接着是早起买菜的主妇、拉车的苦力、报童、学生……人群像汇入干涸河床的溪流,越聚越多,最终在几条主干道上形成了厚厚的人墙。

最先被拦下的是一支坦克先导分队。一辆装甲车被迫刹停,履带前,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穿着旧式长衫的老先生。他并不强壮,甚至需要拄着拐杖才能站稳,但身躯挺得笔直,就那样挡在冰冷的钢铁巨兽面前。他是上海教育界颇有声望的前清举人,历经数朝,看惯了城头变幻。

带队的连长跳下装甲车,快步上前,抬手敬礼,语气尽量和缓:“老先生,请让一让。我们奉命撤离,军令如山,车队不能停,以免发生危险。”

老人却摇摇头,拐杖轻轻点地,声音不大,却因周围的寂静而格外清晰:“老朽活了七十多年,见过辫子兵、洋兵、军阀的兵、租界的巡捕……没见过你们这样的兵。”他浑浊的眼睛望着年轻连长肩上的徽章,“你们来了,街面上的魑魅魍魉没了,洋人不敢再殴打车夫,米价稳了,夜里走路心不慌了。你们……你们是来做事的兵,是来护着老百姓的兵。这样的兵,怎么能走呢?”

他的话仿佛点燃了沉默的引信。

另一位穿着虽旧但浆洗得十分干净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枚褪色同盟会纪念章的老人,在家人的搀扶下颤巍巍走到队伍侧前方。他声音洪亮,带着旧时代革命党人的激越:“老夫当年追随孙先生,为的就是强国保民!几十年了,心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直到你们来,雷霆手段肃清内外,我才觉得,孙先生梦想里那支真正的‘革命武装’,或许就是你们这样的!你们是希望!是老百姓的胆!你们要是走了,那些被打掉的豺狼臭虫,那些表面上客气、骨子里瞧不起我们的洋人,还会卷土重来啊!这刚见着点亮的天,不能又黑了啊!”

“长官,不能走啊!”一个穿着粗布短褂、面庞黝黑的码头工人挤到前面,手里还捏着刚卸货用的搭肩布,急切地说,“缺啥您说话!粮食?我们码头工人勒紧裤腰带也能给你们匀出口粮!军饷不够?我们街坊邻居凑!砸锅卖铁也愿意!只求你们别走!”

“求陈司令再想想!”

“求赵总司令再考虑考虑!”

“留下吧!上海需要你们!”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恳切的呼喊。妇女抱着孩子,眼中含泪;青年学生挥舞着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简陋的纸旗,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挽留义师”;更多的普通市民,只是沉默地、固执地站在路中间,用身体筑成了一道人墙。他们或许不懂复杂的战略局势,但他们最朴素的眼睛和心灵,清晰地感知到:是这支纪律严明、手段凌厉的军队,用最直接的方式扫清了压在他们头上的阴霾,带来了久违的秩序与安全感。这份刚刚触摸到的、脆弱的“希望”,他们害怕失去。

越来越多的街道被堵住,后续的车队不得不停下来。士兵们坐在车里或站在车旁,依旧保持着纪律,没有推搡,没有呵斥,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黑压压的、情绪激动的人群。许多年轻士兵的面容在钢盔下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们习惯了命令与冲锋,习惯了敌我分明,却很少被如此多陌生的、充满依赖与恳求的目光注视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同于战场责任的东西,压在了他们心头。

晨光洒在冰冷的武器和温暖的人潮上,映照出无数张焦虑、期盼、不舍的面孔。撤退的命令与民众的挽留,在这清晨的上海街头,形成了无声而巨大的角力。这座城市,用它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了对这支匆匆而来、又将匆匆而去的铁血之师的复杂情感。

金陵,军政部大楼。何部长捏着那份来自奉天的电报,指节微微发白。电文措辞堪称“客气”,用了“请”、“商请”、“为顾全大局”等字眼,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却是毋庸置疑的指令意味。要求南京方面“配合”、“准备接收防务”,仿佛上海本就是北方军的辖区,如今只是“归还”一般。

“赵振啊赵振……”何部长放下电文,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心里翻腾着难以言喻的苦涩与屈辱,“论职务,你是副部长,我是部长。论军衔,你是二级上将,我是一级上将。可现在……你却像吩咐下属一样,直接‘命令’我配合。”他苦笑摇头,喃喃自语,“谁叫你手里攥着一百七十万能征惯战的虎狼之师呢?拳头硬,说话声音就大,自古如此。”

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电文背后的军事现实:近十万北方军精锐,即将穿行而过。知道的,说他们是奉命北撤;不知道的,还以为赵振要假道伐虢,直取金陵!这简直是把刀架在脖子上,还让人家自己调整一下姿势方便他架得更稳。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份电报连同另一份刚刚由上海情报站火速送抵的紧急报告——关于上海民众大规模聚集,拦阻陈峰第二兵团撤离的详细情况——整理在一起,硬着头皮前往官邸,呈递给南京先生。

官邸书房里,南京先生刚听完外交方面的烦心汇报,正一肚子火。他接过何部长递上的文件,先看了赵振的电报,本就阴沉的脸色更是黑如锅底。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