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撤退(2/2)

“撤退?他赵振还有脸说撤退?!”南京先生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指戳着电报纸,“陈峰在上海干了什么?刮地三尺!杀得人头滚滚!把能捞的好处、能立的威都弄到手了,现在拍拍屁股要走?把我金陵当成什么了?他家后院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越说越气,光亮的脑门上青筋隐隐跳动。当他接着翻开那份上海民众拦路挽留的报告时,只扫了几眼,整个人就像被点着的炮仗,彻底炸了。

“娘希匹!娘希匹!!!”他猛地将报告摔在桌上,霍地站起,在书房里疾走两步,气得声音都变了调,“这是什么?啊?!这是什么?!北方军要走,就让他们赶紧滚蛋嘛!这些上海的愚民……他们想干什么?!拦着不让走?还‘求陈司令留下’?‘求赵总司令考虑’?!他们眼里还有没有中央政府?有没有我这个委员长?!这简直……这简直是在打我的脸!当着全国、全世界的面,打我的脸!!”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感觉自己的权威和颜面在这两份报告前被撕扯得粉碎。一份是赵振居高临下的“通知”,一份是上海民众用脚投票的“挽留”,两者叠加,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难堪和愤怒。

“不行!绝对不行!”他猛地停步,转向呆立一旁、噤若寒蝉的何部长,眼中闪着一种混合着恼怒与急切挽回颜面的光,“我们不能让上海就这么看着北方军‘风光’撤退,然后留下一地鸡毛和我们央军的烂摊子对比!何部长!”

“在,委员长。”何部长心头一紧。

“立刻!安排最精锐的部队,以最快速度开赴上海,接管全部城防!”南京先生语速极快,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强调,“要装备最精良的!武器,全部用新到的、擦得锃亮的!军装,要崭新的,挺括的!徽章臂章,要齐全鲜明!让上海的市民,也让那些还没来得及撤干净的北方军看看,看看我中央军的威仪!看看谁是正统,谁是国家的柱石!”

何部长听得心里直发苦。展现威仪?装备是能换新的,可士兵们面黄肌瘦、精神萎靡的气色,是换身新军装就能掩盖的吗?北方军那些士兵,一个个膀大腰圆、目光锐利,浑身透着股刚从战场淬炼出来的杀气与自信,那是吃饱了饭、打胜了仗养出来的底气,岂是仓促换装就能比拟的?这不过是徒劳的粉饰,甚至可能弄巧成拙,形成更惨烈的对比。

但他不敢直言,只得垂首应道:“是,委员长。具体……派遣哪支部队?36师,还是87师?”这两个师算是中央军里装备和训练相对较好的了。

“都派过去!”南京先生一挥手,斩钉截铁,“两个师一起开进去!场面要够大,气势要足!告诉上海人,也告诉赵振,金陵,还在!中央政府,还在!”

“……是。”何部长低头领命,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他知道,这仓促的“威仪展示”,恐怕非但不能挽回颜面,反而会成为又一个尴尬的注脚。但在盛怒的委员长面前,他只能执行。退出书房时,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上海街头,崭新的中央军军服下,那些躲闪的眼神和与北方军撤离时截然不同的、冷清而疑虑的围观场面。

奉天与上海之间的专线电话接通了,陈峰直接要通了赵振的办公室。

“总司令,我这儿遇到点麻烦。”陈峰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少了平时的铿锵,多了几分罕见的无奈,“上海的老百姓……把路给堵死了。不是闹事,是挽留。一群老先生挡在坦克前头,又是掉眼泪又是讲大道理,还有无数市民跟着,死活不让部队开拔。这……这强行通过,怕要出事,舆论上也不好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赵振听不出情绪的声音:“知道了。”

片刻后,赵振似乎做出了权衡:“民众意愿,也需考虑。这样,主力撤回,留下一个师驻守上海。留哪个师,你自己定。”

陈峰精神一振:“是!总司令,我来安排!”

放下电话,陈峰立刻召集了麾下三个步兵师的师长。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三位师长坐得笔直,但眼神都有些闪烁。

“情况有变。”陈峰开门见山,“总司令命令,主力北返鲁东,但需留下一个师,继续驻守上海。你们三个,谁愿意留下?”

话音未落,第一师师长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司令,我不行!我们师是鲁东子弟兵,家小根基都在那边,弟兄们归心似箭,留下来军心不稳!这任务我担不起。”

第二师师长赶紧接上,语气更急:“司令,我们师也不留下。”

第三师师长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司令,要论镇得住场子,那还得是近卫师啊!他们人多,家伙硬,名气大,往那一站,谁还敢炸刺?他们留下最合适!”

陈峰被这话气得笑出声,拿手指点了点他:“你小子想什么呢?近卫师是总司令的亲军,早上就开拔回奉天了!让他们留下?亏你想得出来!”

第一师师长见缝插针,顺着话头调侃起来,试图把水搅得更浑:“要我说也是,近卫师威风是威风,可养他们多费钱啊!有咱们这些老弟兄在,总司令指哪打哪,要那么多亲军干啥?干脆趁这机会,请总司令把近卫师改编了,或者再组建一支新的‘近卫师’,让留下的这个师顶上这名号,钱不也省了?”

“越说越没边了!”陈峰笑骂一句,知道这帮老部下是铁了心不想接这留守的“瓷器活”。他扫视三人,知道再讨论下去也是扯皮,干脆利落地一摆手:“都别废话了。抽签!公平起见,听天由命。我这有三根火柴棍,谁抽到最短的,谁留下。”

三个师长的脸顿时苦了下来,互相看了看,知道这是最没辙也最公平的办法了。磨磨蹭蹭地,三人依次从陈峰握着的拳头里抽出一根。

第二师师长盯着自己手里那截明显短了一截的火柴棍,脸瞬间垮了下来,嘴唇动了动,仿佛想说什么,又颓然闭上,那表情恨不得当场把自己那只抽签的手给剁了。

“行了,结果明确。”陈峰一拍桌子,“第二师留下,负责上海防务及后续与金陵方面的交接。第一师、第三师,按原计划,即刻准备,随我返回鲁东!”

命令迅速下达。此时,上海街头,民众的挽留仍在继续。那位老学究还在语重心长地对拦停的装甲车队军官讲述着家国大义。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飞跑而至,向带队的营长低声汇报了最新命令。

这位营长,正是第二师的军官。他听完,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先是愕然,随即是掩饰不住的沮丧和无奈,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定了定神,转身面向眼前黑压压的、充满期盼的人群,提高了音量,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依旧清晰地宣布:

“各位父老乡亲!奉北方军总司令赵振将军令,为顾全大局,体恤民意,我部第二师,将暂留上海,继续承担卫戍之责!其余部队,按计划北返!”

话音刚落,人群先是寂静了一瞬,仿佛在消化这个消息。随即,巨大的欢呼声和掌声猛然爆发开来!

“留下了!留下了一个师!”

“太好了!赵总司令听到了!”

“第二师的弟兄们,谢谢你们!”

“能留下一个是一个!有你们在,咱们心里就踏实!”

人群自动让开了主干道,让第一师、第三师以及兵团直属部队的车队得以缓缓通过。许多民众转而围拢在第二师的士兵和车辆旁边,热情地递上茶水、食物,脸上洋溢着真挚的感激和安心。那位老学究也松开了紧握拐杖的手,向着北方,深深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