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论剑心(2/2)
薛衣人走到中央的蒲团上坐下,指了指对面。
“你坐了一天一夜,想问什么?”
“晚辈的拳,力可开山,气可摧城,却被一位剑道宗师评为‘死物’。”林玄直言不讳,“晚辈不明,何为‘活’?”
薛衣人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如何理解‘力’?”
林玄沉思片刻,开口道:“力,起于足,发于腰,贯于臂,达于拳。是筋骨的拧转,是气血的奔腾,是内息循经脉而行,在瞬间爆发的极致。它遵循着增一分则强一分,快一分则利一分的道理。它有迹可循,有理可依。”
他所说的,是他所领悟的武学至理,是建立在“精、气、神”坚实基础上的大道,精准而严谨。
薛衣人静静地听着,眼神古井无波。
待林玄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你说的,是工匠的力,不是武者的力。”
他随手从墙上取下一柄最普通的长剑,剑身如一泓秋水。
“我告诉你,何为剑。”他的声音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剑,不是铁,不是招式,不是技巧。它是我的手,我的眼,我的呼吸,我的喜怒哀乐。我醒着,它陪我;我睡着,它在我梦里。为了它,我可以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名利,甚至没有性命。”
“三十年来,我每日挥剑一万次,不是为了练习招式,而是为了让我的心跳和剑的嗡鸣变成同一种声音。我擦拭它,不是为了除去灰尘,而是为了感受它每一寸肌肤的纹理。当我想杀一个人的时候,不是我的手在动,是剑自己想去饮血。”
他的话语没有丝毫内力波动,却让整个剑室的空气都为之凝固。那些悬挂的百千名剑,仿佛都应和着他的话语,发出了细微的颤鸣。
林玄的心神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他追求的,是力量的极致,是将自身打磨成最完美的兵器。
而薛衣人,是舍弃了自身,将灵魂完全灌注到了“剑”这一物之中。他的人,就是剑的鞘;他的魂,就是剑的锋。
两人没有再动手,甚至没有再站起来。就在这间森然的剑室中,他们开始了长达三日三夜的论武。
林玄讲述着自己对人体潜能、内力循环、招式变化的理解,那是一个宏大而精密的武学体系。
薛衣人则反复阐述着他对剑的痴狂与专注。他说的不是剑法,而是剑心。是如何将所有的杂念、情感、欲望都剔除,只留下最纯粹的一点“诚”,诚于剑,诚于心。
第三日清晨,当阳光再次照进剑室时,两人的对话戛然而生。
林玄站起身,对着薛衣人深深一揖。
“多谢前辈解惑。”
他没有学到一招剑法,甚至没有看薛衣人挥过一次剑。但他明白了。
他明白了西门吹雪的“诚”,也明白了薛衣人的“痴”。那是一种将自身精神意志高度凝聚,灌注于一物、一念之上的境界。在那样的境界里,剑不再是剑,拳也不再是拳,它们是精神的延伸,是意志的体现。
那便是“纯粹”。
走出薛家庄,林玄回望了一眼那座孤高的阁楼,心中那根名为“拳是死的”的芒刺,虽然依旧存在,却不再那么刺痛。他知道,他找到了方向。他不需要去学剑,他需要做的,是将自己对拳的理解,从“工匠的力”,变成他自己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