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东瀛恶客(2/2)
当泥菩萨以为这场对话将要结束时,林玄却再次开口,问出了一个让泥菩萨灵魂都为之战栗的问题。
“那……河的源头,又在哪里?”
雄霸终究还是逃不过命运,三分归元气终成绝响,那座曾压得整个江湖喘不过气的天下会,一夜之间轰然崩塌。然而,巨木倒下,非但未能迎来朗朗乾坤,反而让林下的豺狼恶虎没了束缚。权力的真空,催生出最原始的野心与杀戮。
昔日被天下会压制的门派,如今纷纷揭竿而起,为了一城一地的归属,为了一本三流的秘籍,昨日的盟友转眼便成生死仇敌。中原武林,一时间血雨腥风,烽烟四起,百姓流离,其苦更甚于雄霸在时。
这一切,似乎都与清风流云谷中的林玄无关。
谷中竹舍前,一局残棋,黑白两色仍在对峙。林玄手执白子,久久未落,他的目光却并未在棋盘上,而是望着谷中飘渺的云雾,感受着天地间流动的元气。在他对面,是面容枯槁、病气缠身的泥菩萨。这位能窥探天机的相士,此刻正闭目调息,胸口微弱的起伏,仿佛风中残烛。
“天道,当真有定数么?”林玄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如谷中溪流。
泥菩萨缓缓睁开眼,眼中不见了往日的浑浊,反倒有一丝洞悉世情的澄澈:“有,也无。众生皆在网中,强者或可挣扎,拨动几根蛛丝,却终究难逃此网。只是……有时网外会飞来巨石,将这网砸出个大洞。”他说着,深深地看了一眼林玄。
林玄不置可否,正欲再问,泥菩萨的脸色却骤然一变。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片龟甲,几枚铜钱,双手颤抖着将其抛在石桌之上。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抽干了精气,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噗——”一口鲜血喷出,溅在龟甲铜钱之上,触目惊心。
“怎么?”林玄眉头微蹙,一股平和的真气渡了过去,稳住了他几近溃散的心神。
泥菩萨却顾不上擦拭嘴角的血迹,死死地盯着卦象,眼中满是前所未有的惊恐与骇然。“恶客……恶客东来,紫气西沉,煞冲天阙……”他喃喃自语,手指哆嗦着指向东方,“此劫,非江湖纷争,而是……动摇国本,祸及神州龙脉!”
“龙脉?”林玄听到这个词,心中一动。在过往的世界,这多是风水玄学之说,象征一国气运,却不曾想在此方世界,竟能引动天机示警。
“不错,正是龙脉!”泥菩萨气息急促,仿佛要将毕生所知都倾吐出来,“林先生,你非此世之人,或许不知。这神州大地,看似山川河流,实则内有龙脉贯通,乃一地之生机、一族之气运的根本所在!龙脉兴,则人杰地灵,风调雨顺;龙脉衰,则天灾人祸,百业凋敝。若龙脉被外族所控、所污、所断,神州将陷入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沉沦,再无复兴之日!”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一种源于血脉深处的沉痛。
林玄的眼神凝重了起来。他可以不在乎谁当武林盟主,不在乎门派兴衰,但他不能不在乎这片生养了无数英雄豪杰的土地本身。
泥菩萨的谶言,很快便化作了血淋淋的现实。
东海之滨,一支庞大的舰队如黑云压城,靠上了中原的海岸。船上,数不清的面戴鬼面的武士,手持奇形兵刃,悄无声息地登陆。为首者,是一个身材魁梧、气势霸道无匹的中年人。他身穿金色战甲,眼神睥睨,仿佛视脚下这片土地为自己的囊中之物。
他,便是东瀛无神绝宫之主——绝无神。
“中原,我回来了。”绝无神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这一次,我要让这片土地,彻底臣服在我的脚下!”
一声令下,鬼叉罗大军如蝗虫过境,席卷沿海。沿途武林门派,无论是传承百年的大派,还是雄踞一方的豪强,在这支纪律严明、杀伐果断的东瀛大军面前,都显得不堪一击。更可怕的是绝无神本人,他练就的“不灭金身”,当真如神佛降世,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中原武林人士引以为傲的刀剑掌气,打在他身上,便如泥牛入海,连让他后退半步都做不到。
“败了!连‘海沙帮’三千弟子,一夜之间就被屠戮殆尽!”“‘劈山四雄’联手围攻绝无神,连他的护体金光都破不了,反被一招震碎了心脉!”“他的儿子绝心、绝天,也是一等一的高手,中原武林……危矣!”
消息如雪片般传开,伴随着的是无尽的恐慌与绝望。无数武林同道自发组织起来,前仆后继地涌向海边,试图阻挡这股来自东瀛的洪流。然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血勇之气显得那般苍白无力。一波又一波的抵抗,换来的只是一具又一具冰冷的尸体,鲜血染红了东海的潮水。
山谷之中,林玄静静地听着从外界带回来的消息。绝无神的霸道,鬼叉罗的残忍,中原武林的惨败,一桩桩,一件件,在他心中缓缓流过。当听到“不灭金身”四个字时,他那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这不是单纯的横练功夫,更像是一种将自身化为金铁的规则之力,与此方世界的天地法则紧密相连。
他想起了泥菩萨关于“龙脉”的警示,再联系绝无神这般雷霆万钧、志在吞并的行径,一切便豁然开朗。这已经不是江湖仇杀,而是文明与种族的倾轧。
一股久违的情感,在他心底悄然复苏。他可以旁观江湖更迭,却无法坐视神州陆沉。
林玄缓缓从石凳上站起身,他放下手中那枚迟迟未落的白子,棋局的胜负,已不再重要。他抬眼望向东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片被战火与鲜血笼罩的土地上。
谷中的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一直盘旋不去的云雾,也悄然向两边散开,露出一线明净的天空。
旁观者的身份,到此为止了。